菡菡

两人在车上就拌上嘴了。
　　等到了燕子的新居，天已经完全黑了。
　　燕子和磊子崩着脸从车里出来，还有不知深浅的愣头青抱怨：“燕子，你不说你家在亚运村吗，这整个一亚运村延长线，还不是一般的长。”
　　燕子的嘴抿得愈加的紧。萌萌赶紧说：“这挺好，多好呀这儿，清静。”
　　金亮又踢了萌萌一脚，拉过她小声说：“你不说话会死呀？不会说话就闭嘴行吗？”
　　燕子的小家布置得其实很是温馨，只不过大家在一起的气氛太紧张了，这时候再愣头青的人也看出来新娘情绪有点不对头了，别说闹洞房了，大家稍坐坐，没话找话地说了一会儿就纷纷告辞了。
　　金亮开车往家走，萌萌吐了口气说：“难受死我了，其实燕子这家不错呀，虽然远点，但开车上班也挺方便，何必非冒充亚运村居民呢？”
　　“这也怪不得燕子，现在就有那么一部分人，凭借人家住在哪个区域，把人家划成三六九等。”
　　萌萌叹了口气：“不就是一遮风避雨的屋吗，也成了身份的象征了。”
　　一个星期后，萌萌在提款机前，又取出了一万元，此时她心都快碎了。
　　“好了，好了。”金亮嘴里安慰着萌萌，手里抢过钱，塞进一个巨大的红包里。
　　“破财免灾，破财免灾。”萌萌嘴里小声说着。
　　“你就当咱是还钱了，行不？”金亮安慰她。这钱是为了金亮五叔的闺女——金迪结婚上礼用的。金亮和萌萌结婚时，虽然没办事，五叔还是给了８８８８元，当时萌萌还挺臭美呢，早忘了一句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现在到金迪婚礼，两人还钱来了。要说五叔当时还真算厚道了，给金亮和萌萌打着富余呢，给了８８８８元，金亮和萌萌再还，还一万就行了。否则，如果按现在的市价，人家当年给一万，现在还不得还上他两万？你总不能还一万一吧？谁听说过给人上礼钱有零有整的呀？
　　金迪的婚礼与燕子的大同小异，因为全是婚礼公司操办的，因此上基本像翻版。
　　只不过在婚礼上，双方的家长已经开始暗暗较劲了。
　　用餐时，五婶就开始跟金亮和萌萌发牢骚：“筹备这婚礼，男方家长什么都没管，全是我们老两口张罗的，你说哪有这么不懂事儿的亲家呢。”
　　“噢……”萌萌答着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也不知道筹备婚礼应该是哪一方管得多点。
　　“我这女婿呀，是个什么国际知名的会计师事务所驻北京分公司的审计师，事业还真是不错，就是爸妈不懂事儿，唉，这人哪就难碰上个十全十美的。”五婶自说自话。
　　正说着男方姐姐和父母一起来敬酒来了，五婶立刻笑逐颜开，举着酒杯站起来说：“哎哟，亲家，应该我先敬您去呀。”
　　男方母亲一看也是个精明的老太太，同样笑得像花儿似的，马上与五婶碰杯：“嗬，您看看您今天漂亮的，哪像我儿媳妇的妈，分明是她的姐呀。”
　　“哎哟，我刚要说您今天年轻漂亮，倒让您占了先机了。”五婶夸张地笑着。萌萌看着两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互相吹棒，心里偷偷直乐。
　　“来，亲家，咱这一桌，碰一下。”男方母亲跟大家喝了酒，话里暗藏机锋，“一看您就是个操心的好母亲，可是孩子大了，您横不能什么都管呢。现在小两口过自己的日子，您也该省省心，少操心他们的事儿，让孩子独立了，亲家，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哟，我天生是操心的命呢，哪像您，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这儿子就长这么大了，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婚礼也办起来了，呵呵，您有福哪。”五嫂笑呵呵回敬。
　　萌萌觉得两家母亲都是当政治家的料，脸上一律笑呵呵的，推杯问盏之际，却又针锋相对。这时男方的姐姐又迎上来，助母亲一阵：“现在闺女您也嫁出去了，那以后这您这心，也就可以少操点了吧？让小两口过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咱们少掺和，呵呵，您说是不？”
　　“你五婶算遇上对手了。”萌萌小声跟金亮说，金亮会意一笑。
　　婚礼结束后，新人力邀大家去参观新房。大家跟着把车开到中关村一片高档住宅区，萌萌跟金亮说：“这男的行啊，在中关村买房，多贵呀。”
　　“哼，要不然主动要求大家去参观呢。”金亮回答。
　　新房是套１５０多平米的新居，大家进去啧啧赞叹一番，新娘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
　　五嫂得意地跟金亮说：“唉，我们老俩是在南城搬不出去了，但你表妹是住在高档社区了，我这心愿也了了。”
　　“看您，干嘛把南城北城看得那么重要呀，妹夫人好是最主要的。”
　　“嗯，他们买房的时候，我就说了，一定得在北城，没听老话说吗，南穷北富，北边呀，是上风上水！”

菡菡

又要过年了。
　　萌萌妈因为得知公婆又跑来跟萌萌一起住，一生气，根本不来北京了。现在萌萌公婆暂时回村了，萌萌几次打电话让妈来，可老妈一问：“什么，他们就是暂时回去的？还回来？我不去！才不要去住他们住剩的房间。”
　　萌萌没办法，只好趁双休日跟金亮开车回去几次，想邀请老俩口来北京过春节。萌萌妈看着女儿黄瘦的小脸，心疼地发现女儿自从堕胎后气色明显不如以前，看来这身体一时半会儿很难缓过来了。萌萌撒着娇求妈妈来过年时，萌萌妈才说实话：“闺女啊，不是我不想去跟你们一起过年，我实在是心疼你们俩，从结婚到现在还没过过二人世界。这个年呀，爸妈不去凑热闹了，你俩愿意干嘛就干嘛吧，我和你爸呢，这次报团去新马泰逛一圈去。”
　　萌萌这才明白老妈的用心：“行啊，您还新马泰了！”
　　“那怎么着？我们就你这一个闺女，还老看不着，难不成我们老俩口就活该天天坐家里想闺女？我们就不能出去找乐子去？”
　　“唉……”萌萌叹气说：“我公婆要能有您一半开通就好，他们呀，恨不得长他们儿子身上。”
　　金亮和萌萌回到北京后，发现其实想过二人世界，也不是那么简单。金亮这头也挺热闹，金亮爸妈已经打长途叮嘱金亮，要他过年必须请大姐来家过年三十，还要去拜访几个叔叔、几个老朋友什么的，老俩口恨不得遥控着安排了金亮春节的日程。而金亮的五叔和二叔，已经分别约金亮，假期想让金亮开着车去远足，萌萌在北京的四个姑姑也开始让小辈们来家里过年。
　　萌萌和金亮是真想趁今年清清静静过个年，这两个每天生活在高压力下的年轻人，现在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每天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喝着小茶、吃着零食、看电视、看书、听音乐。因此上两人一合计，得，咱俩这年呀，就对所有亲戚宣称是出外旅游了，谁家也没法去了，然后咱俩偷偷在家四仰八叉，还不成嘛。
　　虽然这种想法有点伤长辈们渴望聚一聚的心，但窝在家里想吃吃想睡睡，是萌萌和金亮自结婚以来的最大奢望了。
　　春节前，两人就开始四处放风，说要去云南旅游，金亮父母当然不乐意了，金亮这回也顶上了：“去年春节，我过得就跟司机似的，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今年，我们俩说什么也不能这样了。”
　　“那就让你大姐到咱家住来。”　
　　“我们俩出去旅游，大姐一人在我家干嘛呀？”
　　“那她一人在燕郊，算怎么回事儿呀？”
　　“可是，可是她到我家不也是一人吗？”
　　“咱家生活条件好些，她来住着舒心，而且亚运村交通多方便，小区里有钱人也多，没准她在这儿还好卖产品呢。”
　　“……”
　　金亮挂了电话，脑子一阵发晕，心想这大姐要真来了，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难不成还真旅游去？春节可是号称黄金周呀，人山人海的，平时上班就够累的了，再说了，这会儿报名也晚了。
　　金亮那几天，一直没敢把老妈这安排告诉萌萌，每天心怀鬼胎地想着解决办法。
　　可当金亮急得直撮牙花子的时候，大姐来电话了：“小亮，妈说过年让大姐去你们家。”
　　“噢，是呀。”金亮尽量表现得很热情。
　　“大姐就不去凑热闹了，你俩自己过吧。”
　　金亮听着这话，心里如释重负，可又觉得很是不好意思：“可是，大姐，你一个人……”
　　“没关系，大姐一个人早就习惯了。”大姐话音里透着凄凉。
　　“大姐……”金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一次春节，本来他可以给大姐温暖，但他又一次逃开了这个机会。
　　 “真的，你俩要是说不会在家做饭，大姐就去，帮你俩做做饭。”
　　“不用，不用……”金亮说完突然觉得自己拒绝得有点快了，赶快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哪能让您来了做饭呀，不过您要是真不来了，我俩就出去旅游了。”

菡菡

春节快到了，萌萌把能推的采访都推出去了，还和金亮买了一堆影碟、零食。
　　年三十晚上，金亮给所有亲戚们打电话拜了年，并且顺便表示自己第二天就要启程去云南了，两人为四仰八叉的梦想做足了准备。
　　以后每天，两人都睡到自然醒，醒了就看碟、或者听音乐、看盘，要不然就在厨房琢磨菜谱，给自己做顿丰盛的饭菜。偶尔出去逛逛商场，或者在北京周边找个野山野地的玩。
　　不过家里电话响了，两人基本不敢接。有一次电话响铃了，金亮习惯性地拿起来要接，萌萌扑过去就把电话按住了，戳着他额头说：“你忘了，咱俩现在可是到云南旅游去了。”金亮这才想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老妈从侯埔村打来的长途，抹了把汗说：“嘿，不年三十告诉她咱俩去云南了吗，还往家打电话。”
　　正说着呢，萌萌手机又响了，萌萌一看叫道：“不好，是四姑的。”
　　“咦，你没告诉她咱不在北京？”
　　“说了。”手机还一直在响着，萌萌说：“算了，也不能老不接呀。”
　　萌萌按了接听键，听见四姑在那头问：“萌萌，哪儿呢？”
　　“云南呢呀。”萌萌毫不脸红地撒着谎。
　　“四姑没什么事儿，打个电话问问你，玩得怎么样？”
　　“好着呢。”
　　“现在在哪呢？”
　　“丽江呢。”
　　“哟，怎么这么安静呀？”
　　“我们现在在客栈休息呢，哈哈……”萌萌继续编着。
　　第二天，萌萌和金亮正在逛着商场，金亮手机又响了，金亮没走脑子就接了，听见五叔在那头说：“亮子，嘛呢？”
　　金亮刚要回答自己正逛商场呢，幸好萌萌从旁边掐了他一下，他赶快说：“逛商场……逛丽江这头的小店儿呢。”
　　金亮正说着，商场大喇叭开始嚷嚷：“顾客朋友们，现在介绍一下Ａ券和Ｂ券不同的使用方法……”金亮赶紧捂着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向前冲进卫生间，才躲开喇叭声。
　　五叔在电话里说：“哟，这丽江够吵的，好像有大喇叭嚷嚷什么券呢。”
　　“买咖啡有券，呵呵，丽江小店也知道搞促销。”也难为金亮了，这么实在的人，现在给练得瞎话张口就来。在金亮旁边，一个正在洗手的男的，听见金亮满嘴不靠谱的话，回头奇怪地看了金亮一眼。
　　打完电话，金亮才长出了一口气，出了卫生间门，萌萌一下扑过来，问：“怎么样，怎么样，没被识破吧？”
　　“没有，可是这样编瞎话也够累的。”
　　“嗨，那总比又串亲戚、又当司机的过个年轻松吧。”
　　“我还真觉得没太大区别。”金亮擦着汗说。
　　正说着，金亮看上一双旅游鞋，服务员赶快过来，正给金亮介绍：“这是我们最新款上市的旅游鞋……”萌萌突然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五叔和五婶，她紧张地拉住金亮，小声说：“看那儿！”金亮顺着萌萌的眼神，也看到了远处的五叔五婶，不禁愣住了。
　　“快跑！”萌萌小声说。
　　两人或背或抱着大包小包，扭头撒腿就跑，把在一旁正介绍着旅游鞋性能的服务员惊得目瞪口呆。
　　这头的骚动惊动了金亮的五婶，她咪着眼向这头望过来，幸好她是老花眼，看不大清楚。
　　“看什么呢？”五叔问。
　　“没什么，就看见俩人在那跑，有点像小亮和萌萌。”
　　“那俩孩子在云南呢，瞧你这老花眼。”

菡菡

金亮爸妈的这个春节，则是在热闹和艳羡之中度过的，颇有些衣锦还乡的感觉。
　　农村过春节，不出正月不算过完节。因为老俩口两年才回来一次，整个正月，每天都有到公婆家串门的亲戚好友。每个人见到金亮爸妈都要感叹：“呀，你俩怎么白了呢，瞅着皮肤也嫩了？”
　　“北京的水好！”金亮妈自豪地摸着自己脸上的皮肤，娇气地说：“我回来喝咱们这儿的水都喝不惯了，太硬，卡嗓子！”
　　“哎呀呀，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呢！”
　　金亮爸平素很小气，但此刻非常大方，把从北京带来的稻香村点心、天福号酱肘子、真空包装烤鸭、萌萌给买的新品零食等，分送给各路亲戚朋友。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呵呵的。
　　“你老俩，真是衣锦还乡呀。”金亮爸的一个老同事羡慕地说。
　　金亮妈则是锦上添花地诉说着自己在北京的生活：“我们那个新家，在亚运村，亚运村你们知道不知道，开亚运会的地方，那旁边就是奥运村，马上要开奥运会，从我们家走着就能到奥林匹克花园，那儿可是北京的黄金地带，上风上水。”
　　金亮妈吸了口烟，接着在大家的惊叹声中说：“我们现在那个家，有小二百平米，当初我家在咱侯埔村，就算不错的了吧，跟咱北京那家，没法比。”她自己给金亮的房子加了八十多平米的面积。
　　“我们家那个大楼，高！有三十多层高！”在金亮妈的观念里，还认为塔楼比板楼高级呢，所以她又自作主张给儿子住的楼房加了十多层。
　　“那您儿子在北京发大财了呀？”老同事问。
　　“哈哈，发什么财呀，就是一大公司里的部门经理！”老太太夸口说：“我儿媳妇是报社的主编！”老太太又擅自给儿子儿媳升了职。
　　“当年呀，本来我想让我儿子等几年再娶媳妇，可我这儿媳妇追我儿子追得紧呢，没辙，娶了，要不然，我儿子还能娶更好的！”老太太继续满嘴跑火车。
　　金亮妈吹嘘的时候，金亮爸一直很少说话，努力做出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脸上自始至终带着得意的笑，或频频点头、或闭目养神。
　　等到金亮妈说累了，天也黑了，众人才逐渐散去。
　　当然，金亮妈此次还背着好几包传销产品回去，想帮着大闺女打开外地市场，可惜没推销出去几瓶。
　　快出正月的时候，金亮妈一个远房表亲的儿子黑子，算是金亮的堂哥，拿着礼物上门了。
　　“老婶儿。”黑子进门嘴甜甜地叫。
　　“哎！”金亮妈应着：“这孩子真懂事儿，正月里老来看我，可你也不用每次都拿东西呀，真是的。”
　　黑子坐在椅子上，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快喝水呀，黑子。”
　　“哎……”黑子端起茶杯，说：“老婶，我这趟来，有个事儿求您。”
　　“说，但凡老婶能帮的，老婶一定帮。”金亮妈此次回来，颇觉得自己在村里有些举足轻重了。
　　“嗯，我家想翻修下房子，手头一直挺紧的，小亮在城里混得那么好，能不能借我三万？”
　　金亮妈没想到是这事，这下卡壳了，金亮爸一直在门后开个小缝听着，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心想，都是这老婆子满世界瞎吹，这下坏了。
　　“这个……”金亮妈一下不知道说什么了。
　　黑子看见老婶这副表情，忙问：“哟，是不是为难呀？”
　　“不是不是……”金亮妈忙否定，心想，要说为难，那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想了半天，她狠下心说：“这么着，我问问小亮，让他从手头上找补找补。”
　　“哟，谢谢老婶了！”黑子嘴甜地说：“您老现在拔根寒毛，不都比我们腰粗了吗？”
　　黑子走了，金亮爸冲出来，跟老伴有点急了：“你说你这老婆子，回来一通瞎吹，这下人家借钱的给吹来了，小亮那房款还压得身上呢，你看你怎么办。”
　　“我吹？我吹的时候看你不也挺受用的嘛。”
　　金亮爸这下没话了。
　　“我问问小亮去，三万块钱，应该拿得出手吧。每年春节前，他们单位都得发笔年终奖，让他先借给黑子不得了？

菡菡

金爸爸妈那头儿还在过正月呢，金亮和萌萌已经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了。
　　金亮又是在忙得四脚朝天的时候，接到老妈的长途，一听是借钱头就大了：“妈，您说您回去瞎说什么呀，我俩现在就是一空架子，您不知道呀？”
　　“你节前有年终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把年终奖先借黑子吧。”
　　“我是有年终奖，可我跟萌萌每月工资供完房都没剩余，我俩……我俩总也得有点存款吧，要不然我这日子过得都不踏实。”
　　“黑子从小儿跟你玩到大，再说，我话都说出去了。”
　　正说着呢，一个女同事过来叫金亮：“赶紧着，老总叫开会去。”
　　“好的！”金亮这头应着，老妈那头还在说，金亮没辙，只好先敷衍着：“这事儿我想想再说，想想再说，啊，先挂了。”
　　晚上萌萌一回家，就见金亮在家里唉声叹气的。
　　“哟，你怎么了这是？”从金亮爸妈回去以后，还很少见到金亮这副表情了。
　　“萌萌，我节前发的那五万年终奖呢？”
　　“我今儿上午刚存银行去了，干嘛呀？”
　　金亮叹着气把老妈要钱的事告诉萌萌，没想到萌萌听完后没生气，倒夸张地笑起来。
　　“萌萌，你不至于因为借出这点钱就疯了吧？”
　　“我都佩服我自己了，真是有先见之明。”萌萌打开书包，把一份存折和一份死期存款的存单递给金亮：“打你妈过年给你打电话，指派这个指派那个的，我就想，这老俩儿回去，还指不定怎么显摆呢。”
　　“我妈那不叫显摆！”金亮永远不能容忍萌萌对自己父母不恭敬。　
　　“不叫显摆叫什么？我早看出来了，这套房子，在他们心里那不叫房子，那是他们这么多年找回来的面子。”萌萌坚定的不改口：“我也不知道怎么着，一想到他们回去以后要显摆，我手里拿着这五万块钱就哆嗦，今天早上到银行，我还想，依你的意思全存活期，我就觉得不踏实，至于为什么不踏实，当初我还说不清楚。所以我临时改主意，活期就存了一万，剩下四万，存了一年死期。我当时还想，四万存死期，咱俩今年手头可能还是紧点，不过紧归紧，存了死期我就踏实了，再说利息还多了呢。此时此刻我可真是佩服我自己，原来我潜意识里早预见到你老妈这手了。”
　　金亮看着手里的存单，不知是喜是悲。
　　“事儿就这么巧，咱俩现在手头能动的钱，就这一万，这一万还是应付不时之需的，你现在就可以跟你妈交差了。”萌萌狂笑着拍打金亮的肩膀：“我在跟你爹妈的战役中成熟了，我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媳妇了，哈哈哈！”
　　“什么？今天存的死期？”金亮妈在电话那头不信了：“你上午怎么不这么说啊？”
　　“唉呀，萌萌今天上午整好走得比较晚，所以就到银行存钱去了，而且是临时决定的存死期，想多吃点利息。”
　　“有那么巧的事儿？”金亮妈冷笑着：“回家就变成这么套说法了。”
　　“我说的是真的，现在我们俩能挪动的钱就一万块，每月的工资我们还得还贷款、还得过日子呢。”
　　“行，你就听你媳妇的吧！”
　　“不是这么回事儿……”金亮还在努力解释，声音突然就卡壳了，像正哇啦啦响的收音机被人冷不防关上一样——老妈在那头把电话挂了。
　　金亮无奈地回过头，看见萌萌笑咪咪地站在自己身后：“你妈一准不信，对吧？她准认为我是教你的这套说法，对吧？”
　　金亮没说话，萌萌又拍了拍金亮的肩膀，大度地说：“无所谓啦，总之钱是保住啦！”

菡菡

正月很快过去了，金亮妈开始在家收拾行李。
　　“何必那么忙着回去？”金亮爸慢悠悠地翻着报纸，一副超然的样子。
　　“我能不急着回去吗？再不回去，这家都成她的了！”这个她显然指的是儿媳妇，“我大闺女不敢来我家了，我儿子的钱都让她管着，想借给黑子点都拿不出来，我再不回去，只怕咱老俩都要让她赶出来了。”
　　“看淡点。”金亮爸继续保持超然。
　　“看淡？你少装大头蒜了你。”金亮妈这几年说话的腔调倒是越发的有萌萌的风格了：“你自己那老心眼里早盼着回去了你，在这山沟里，又没超市，你又用不着电脑，你不盼着回去？”
　　金亮爸一看自己被识破了，再加上心里确实也有点着急，因此也就不再做超然状，而是赶快帮着收拾行李去了。
　　　这边，一大早，萌萌也进入备战状态。
　　“提前回家？这星期日就回来？为什么呀他们？”萌萌不服气地问。
　　金亮正忙着挨个儿给朋友打电话，取消本周日大家来家一起做饭喝茶的计划，顾不上搭理萌萌。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呀！”萌萌冷笑、一路小跑着追着金亮问。
　　“你别瞎说啊，兴什么师问什么罪呀。”金亮抽空回嘴。
　　“哼。”萌萌冷笑。
　　金亮好容易打完了电话，自言自语地说：“哟，我得洗洗车去，周日接他们车得干净点。”他一回头，见萌萌正把茶具收起来，包在纸包里。
　　“你收它干嘛呀？”
　　“干嘛？会有一段时间这套茶具用不上了。”萌萌赌气地说。
　　“不至于，他们回来你一样坐这儿喝呗。”金亮自己说着，也觉得确实兴味索然了。
　　“我坐这儿喝，你想什么呢你！”萌萌气哼哼的。金亮一想，也是，爸妈一回来，老俩基本上总在客厅活动，萌萌再挤在客厅一人喝功夫茶，是有点别扭。可是，可是她为什么就不能哄得我爸妈高兴点一起喝呢？这沟通是在哪儿、什么时候出了问题了呢？金亮想不明白。
　　“再说了，他们别编派我就成了。”萌萌继续拱火。
　　“说什么呢，我爸妈编派你什么了？”
　　“你说编派我什么了？在北京就整天闹腾，回老家了还不安分，又生出个借钱的事儿来。”
　　“我告诉你，你不能这么说老人，说我爸妈！”
　　“为老不尊，我有什么办法！”
　　“怎么叫为老不尊了？”金亮眼睛都急红了：“你说什么呢你。”
　　“我就说他们为老不尊了，怎么着？”萌萌持续拱火：“我还告诉你，本周日小姐我没空接他们去，要去你自己去。”
　　“噢，当初说大家一块玩儿你就有空了，接我爸妈去你就没空了？”
　　“哎，我还就没空了，我还就不接了！这是我的家，我的家不再欢迎他们了！”
　　金亮的火被拱到极限，再也压不下去了，他上去猛推了一把萌萌。男的手重，萌萌一下退了几步，摔到地上：“好呀，你又动手打我？”
　　“这叫打你，这还叫打你了？”
　　“这不叫打人叫什么？你说叫什么？”萌萌趴在地上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喊：“我还告诉你，你打我我也不欢迎他们，雀占鸠巢，雀占鸠巢！”
　　“你少跟我拽文，他们是我爸妈，他们要回来就回来！”
　　“你们三人非在一起，就一块儿滚回卢沟桥去！这房子里，有我张萌萌的血汗钱。”
　　“你再说一遍！”金亮气得头都大了。
　　“我说了，你们仨一块滚——回——卢——沟——桥——去！”萌萌不甘示弱地看着金亮，一字一句地说。
　　“你给我滚！”金亮终于爆发了。
　　萌萌从地上站起来，冷笑着说：“从我进你们家门，你们家人就一块算计着让我供了房然后让你们呢吧？好，我滚，我瞎了眼嫁你们家来，以前供房的钱算我白送你们了，我喂狼了。”
　　萌萌说完这句话本想推门就走，可她还是冷静了一下，回身到屋里拿上家里的存折、带足现金才出去。金亮忍了忍，终于没把萌萌拦回来。自吵架以来，萌萌跑出去而他没阻拦这还是第一次。他望着地板发了会儿愣，走进主卧室一边铺爸妈的床，一边劝自己，赶紧把家收拾好，晚上还要出差呢。想到出差，他心里又有些疼，往常出差，都是萌萌给他收拾行李，其实萌萌粗心大意，也就是收拾点边边角角的东西，一会儿往行李里塞块巧克力，一会儿塞瓶口香糖的，可今天，他只能自己收拾了。老婆离家出走了，他都没机会告诉她自己要出差的事儿，金亮手里做得井井有条，心里已经乱如麻绳，并渐渐升起一种恐惧——如果有一天，这婚姻终结了，一切会是什么样？
　　金亮实在干不下去活了，他坐到地上，为自己的这个念头而恐惧。他想起刚认识萌萌的时候，真是年少轻狂，认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刚结婚时，觉得萌萌和自己父母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算得了什么呀？慢慢就会解决。可现在，这些小事几乎要把他摧垮了。家，本来应该是个避风的港湾，可现在这家里却常常刮着七八级的台风。金亮头有些晕，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对不起谁了。
　　金亮居然没追来！萌萌一直走到楼下，还在频频回头，终于失望地发现了这点，继而她说服自己：有什么的呀，看谁扛得过谁。
　　萌萌把手机关上，然后打着车到家附近一家三星级宾馆租了个套间。晚上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躺到床上看电视。她也曾拿起手机，想开机看看，但一想到开机后肯定会有喷薄而发的短信，全是金亮求和的，她想自己看短信肯定会心一软就跑回家了，因此终于忍住，一直关着机，晚上睡觉前，她想像着金亮气急败坏的样子，还又有点心疼，又有点解气的。
　　第二天睡醒，萌萌在大堂吃了顿免费早餐，打着车又奔赴采访现场，在出租车上，打开手机，却发现已经没电了。她心里有点失落，但又想算了，就让他再着急一白天吧。就这样忙了一天的采访，本来想回到宾馆。可终于停住了脚步，向着家的方向走来。这终归是自己的家，这双脚已经如此的疲惫，只有在家里，才能够休息过来。她打开家门，以为金亮会立刻冲出来抱住她，或者责备她，或者跟她再急一顿，可是家里空荡荡的。
　　“不会是加班还没回来呢吧？”萌萌心里想，一边赶快把手机充上电，短信有气无力地响了几声，萌萌赶快逐一读来，一共四条，两条垃圾短信，一条报社编辑问她什么时候交稿，另一条是金亮的：“我今晚临时出差，三天后回。”萌萌细看短信日期，是金亮昨天中午发的。
　　萌萌气急败坏地把手机扔桌上，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恨得直跳脚。原来自己昨天住宾馆的时候，人家已经出差了。
　　

菡菡

三天以后的晚上，金亮回家了，萌萌也在家。两人客气地点个头，就各干各的了。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客客气气、冷冷淡淡的，也在一个屋睡，也在一个饭桌上吃，但也确实没什么多余的话。萌萌一直忍着，她倒宁愿大吵一通，可人金亮跟本不给她吵架的机会。吃完饭，金亮就自己到书房用电脑去了。萌萌的脑海里，开始频繁出现一个词——同床异梦。是的，现在的情况基本就是同床异梦了。结婚以来，吵了不少回架，只有这一次，让萌萌彻底生出了寒意。先这么过着吧，实在不行，也得面对。萌萌开始往最坏的方向做准备了。
　　 “我这次要跟他们干到底！”萌萌私下里，这样跟丁铃说。她认为，现在自己和金亮过成这样，全是公婆的问题。
　　“你可别让金亮太为难！”丁铃劝她。
　　“你知道什么叫长痛不如短痛吗？他爸妈这回必须得搬回去，现在大家不开心一些，是为了今后的长治久安。”萌萌下了决心。
　　而金亮爸妈此番也是抱着收复失地的心回来的。二老一下火车，发现只有金亮一人。金亮妈就问：“你那个媳妇呢？”
　　“她今天加班。”金亮编个谎话。其实他今天根本没叫萌萌，几天了，俩人都没什么话说。
　　“哼！”金亮妈哼了一声，金亮爸则崩着脸不出声。
　　金亮扛着二老带回的米面一进家门就见萌萌正坐在客厅的大长沙发上，啃着一个大苹果，看着电视。她看见金亮爸妈进门了，只是冷冷地点了下头，说了句：“来了您？”就接着看上电视了，其实这就是萌萌故意摆出的ＰＯＳＥ。
　　金亮想，就让暴风雨随时降临吧，于是一声不吭，扛着米面钻进厨房。金亮爸拍着肋骨，进主卧换衣服，金亮妈倒了杯水，坐在萌萌旁边。萌萌手里握着遥控器，正在看一部美国大片，金亮妈也看不明白，但就是坐在旁边。她也确实威慑到萌萌了，萌萌是浑身的不自在，电视演什么也注意不到了，苹果什么味儿也嚼不出来了，但她就是僵持在那。金亮爸也出来了，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以前客厅的电视一直是他看，从未见儿媳躺在客厅沙发上这样握着遥控器，他也认为自己的地盘受到了威胁。好家伙，我们回来你不迎接问候也就罢了，现在还摆出这么一副姿态，了不得了你！
　　金亮在厨房尽可能放慢速度摆放米面，但终归还是得出来，他一到客厅，看见三个人较劲似的坐在一起，头都大了。
　　“咱们，咱们该吃饭了，大家想吃什么好吃的呀？”金亮尽量轻松地走到大家面前，用假装欢快的语调问话。
　　“外头饭那么脏！我们不在家的日子，你是不是尽在外头瞎吃饭凑合了？人瘦得就剩骨头了。”金亮妈几句话把金亮堵了回来。
　　“我们天天在家做着吃！”萌萌回话。看着金亮这半年来变圆乎的脸，心想，就这样，还剩得就剩骨头了？
　　“走，买菜去！”金亮边说，边一把拉起萌萌，一起出去了。在菜市场，他用警告的语气对萌萌说：“我告诉你，你随便怎么对我说话，但是对我爸妈，希望你好点儿。”
　　萌萌听着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合着几天跟我假客气，现在又威胁我上了，立刻跟上说：“从他们回来到现在，我怎么对他们不好了？你说？我不就是躺在我自己家的沙发上，吃着用我自己工资买的苹果吗？这就算对他们不好了？”
　　金亮无语，耍嘴皮子他一向比不过萌萌。
　　买完菜回来，萌萌一进屋，就看见金亮爸妈两个人一横一竖躺在沙发上，把沙发全占住了。萌萌在心里冷笑：地盘占得够快的呀！她把菜扔到厨房，扭头就进了自己卧室。
　　快到饭点了，老两口终归是怕儿子饿着，金亮妈到厨房摔摔打打地做好了饭，然后没好气地冲着屋里喊了声：“吃饭！”，把碗“咣”的扔在桌子上。萌萌这才从房间里出来，和金亮、金亮爸分别坐到了桌前。
　　饭吃得很是沉闷。金亮妈一边吃一边就开口了：“亮子，从小黑子跟你关系就好，他爸妈对你也不错，你现在不能忘了人家。”
　　“我真没钱，钱真在银行呢！存死期了。”金亮委屈极了。
　　“我没说钱不钱的，我说的是，你不能忘了你这些个亲戚，亲戚之间，得来往，不能谁跟谁都不见，跟个白眼狼似的。”老太太话里有话，其实她这又开始讨伐大闺女的事了。　
　　萌萌想回嘴，可人家这话自始至终是跟儿子说呢，而且什么都没明说，这嘴一时还真不好回，她被憋得很难受。
　　“我要不是为了照顾你们，每天给你们做饭，我在侯埔村开一私人诊所，我早成百万富翁了！”金亮妈不得志地说。
　　“哈哈！”萌萌放下饭碗，干笑了声。她本来要说：“那您趁早回侯埔村当百万富翁去吧，千万别在这儿照顾我们了。”但这话终归没有说出声。
　　金亮妈很得意，她认为自己说的太在理，媳妇反驳不了了。
　　金亮爸认为自己这会儿要说话了，他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说：“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吧！”
　　萌萌一听这话心就凉了。一家四口，这摆明了就要在这儿干耗到底了。

菡菡

　金亮爸最近常有流年不利之感。一是家里诸事不顺，二是小区的业主委员会告危。
　　自推翻上一届业主委员会、为小区居民实实在在办了几件事之后，金亮爸终于觉得自己一腔才华有了用武之地。可是好景不长，这才一年多的时间，上一届被推翻的业主委员会，又开始寻思着复辟了。
　　先是机关报男记者开始拿着一张长幅挨家挨户游说：“咱们现在的业委会，不是业主组成的，不符合规定，您要是同意撤换这不合规定的业主委员会，就在这上面签一字。”
　　现有业委会的老人们虽然为小区居民做了很多事，但小区里住的大多是年轻人，每天上班忙忙碌碌，并不太关心业委会的事，有的连物业费、停车场价格为什么降都不知道呢，就稀里糊涂签了字了。
　　当然，还有一些明白的居民拒绝签字。临了机关报男记者一看，这同意推翻现有业委会的人数，还没达到要求。于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过不了多久，街道下来了个工作人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召集业委会和部分小区居民开了会，中年妇女在会上，口气强硬地说：“咱国家规定，业委会必须是业主、即写在房产证上的那个人参加，而现有业委会，除老王外，其他人都不符合要求，你们这个业委会主任老金，啊？老金，连北京户口都不是，你们小区现在这个业委会，必须解散！”
　　在中年男记者得意洋洋的眼神下，现有业委会被强行解散了。可是居民们又不爱选旧有业委会的成员，其他写在房产证上的业主们，大多是年轻人，每天疲于奔命的，在单位还压力重重呢，哪儿有精力管小区的事儿呀，因此上，小区自此一连好几年没有业委会了。
　　随着业委会的强行解散，金亮爸越来越落寞了，除了没事干，还有丢面子。自己不是业主，没有北京户口，就连想为小区人民办点实事的权利都没有了！哼，想当年我的祖上，皇宫里都是常去的主儿，现在这么个破小区，我却参加个业委会都没资格了我！老人一没事干，更爱坐家里瞎想了。于是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与儿媳的战争上，金亮妈则继续担当一个指哪儿打哪儿的好战士。
　　按摩床事件进一步加深了萌萌与公婆的矛盾。金亮爸妈现在认定这个儿媳是个心机叵测的女人，而萌萌认定了这是一对贪心的公婆，双方在家里就算打照面，也互不理睬了。有时萌萌在小区里，看见金亮爸妈出来，也不管他们瞅没瞅见自己，扭头就走。
　　萌萌越是这样不搭理他们，两位老人越是认定她心机叵测，于是越加努力地攒钱，他们越攒钱，萌萌越是认定了他们贪心，双方都陷入了恶性循环的怪圈。而金亮，此时只是逃避，更何况自上次打架之后，他跟萌萌的关系一直没有恢复到以前“床头吵架床尾合”的境界。
　　金亮爸妈此时心里也委屈，他们一直觉得，是为了帮儿子儿媳还房贷大家才住在一起的，现在每天还尽力照顾儿子儿媳，却一点不落好。金亮妈一生气，身体就不好，再加上她想让儿子儿媳看看，我为你们操劳成什么样了。于是就时真时假的经常出现这样的情景：晚上萌萌和金亮刚往餐桌旁一坐，金亮爸就搀着金亮妈从厨房出来，边搀扶着边大声问：“你是不是钻厨房钻的？累成这样？”
　　或者大家正吃着饭，金亮妈突然把饭碗放下，唉声叹气说自己头疼。金亮爸立刻托住金亮妈的胳膊，关切地问：“为家里操劳的吧？” 金亮爸还时常小锣边时刻敲着。老头儿最近决定让萌萌有一种经济危机意识，知道自己老俩的付出，开始在饭桌上报菜价，逐一点评每道菜，现在价格涨到多少钱了，这顿饭老俩又花了多少了。
　　萌萌为此烦透了。她想，装什么呀装？一到吃饭时就这样。她认为，金亮爸妈这一切都是装的，因此基本把这个家当旅馆了，就是晚上回来睡觉，落个眼不见心不烦。其实这也有些绝对了，老太太是最近生闷气生的，真有点头疼，但是到没到那地步呢，又两说着。萌萌是躲了，可金亮就又受罪了，老俩有气找不着萌萌，只好跟儿子叨唠：“你媳妇什么意思呀？家都不沾，回家就冷着张脸？”
　　被解除了业委会职务、“卸甲归田”的金亮爸，突然又疯狂迷上了炒股。据说老王头靠炒短线挣了不少钱，金亮爸于是把全部热情都投入到了股市。可是天不可怜见，老王头赚钱，金亮爸却被套个一塌糊涂。越套，越把他拴在股市了。
　　萌萌搬到新家，唯一的安慰就是有个独立的书房了。这一家四口看电视，是一人一个口味。平常是金亮爸在客厅看电视，金亮妈在主卧看电视，金亮在次卧看电视，萌萌就被挤到书房用电脑，有时看影碟，有时在网上瞎逛。再加上她是记者，常用电脑写稿，因此是每天不离电脑。
　　自从金亮爸迷上炒股，再加上炒的又是短线，白天就恨不得趴电脑上，盯着各类线的走势，晚上还想用电脑分析阴线阳线，判断以后的行情。
　　于是书房成为金亮爸和萌萌必争的地盘。经常是萌萌下了班，一进书房，发现金亮爸已经趴在电脑跟前了。萌萌一开始还让一下，后来也不管了，上来就跟金亮爸说：“您恐怕得让一下了，我得用电脑写稿了。”其实有时候她是想看影碟。
　　一个周末，萌萌在网上正看一搞笑言情小说呢，边看边乐，看着半截，上厕所去了，上完再进书房，发现金亮爸居然已经坐到电脑前了。后来这种事屡屡皆是，萌萌用着半截电脑，倒杯水或者出去接个电话，回来一看，就趁这功夫，金亮爸又占上电脑了。其实金亮爸一是急着用电脑，二是觉着反正这儿电脑开着，你又不用，空费着电，不如我先用用。但俩人没沟通过，萌萌越来越怒，心想，我在家就这么点空间了，你还来抢，这还是不是我家了？而金亮爸也挺恼火，我用电脑炒股是正事，你偏说你要写稿，其实在这儿又听歌又看碟的！欺负我老头儿不懂电脑！
　　有一次，金亮爸在网上瞎溜达，不知道碰着什么机关了，突然一个新的页面打开，竟然是个**网站，看着首页的大图老头儿差点给吓晕了，却又怎么关这页面都关不上了，最添乱的是正这时儿媳妇进来了，一眼瞅见电脑上的页面了，一瞪眼就出去了，搞得金亮爸没处解释没地儿说的。自此后萌萌就认定老头儿常看乱七八糟的网页。
　　一天晚上，萌萌十万火急地赶回家，要往报社邮箱里传篇稿子，结果一打开电脑，黑屏了。
　　萌萌问金亮：“你今天用电脑了？”
　　“没有呀，我也刚回家，怎么了？”
　　萌萌“咚”站起来，冲到金亮爸跟前：“您今天用电脑了？”
　　“嗯，我，啊，用了。”金亮爸回答着，同时心里有点恼火萌萌的态度。
　　“那电脑怎么黑屏了？”
　　“我也不知道，用着用着就黑了。”金亮爸解释。
　　“您要不会用，就别老抢着用行吗？我这儿用电脑是工作，现在报社十万火急的催稿，电脑还这样了！”
　　“怎么了，怎么了？”金亮出来，看见萌萌正跟老爸嚷嚷。心里火也腾一下就上来了，心想这几天你张萌萌要不就不着家，一回家就冷着脸，我替你在家当挡箭牌不说，现在你又跟我爸嚷上了。
　　“多大个事儿呀，你就跟你爸嚷嚷，电脑黑了修亮不就行了吗？”金亮妈看不惯萌萌对老伴儿的态度。
　　“修亮了？就这电脑，您给用黑了多少次了？不会用就别用！”
　　“萌萌！”金亮看见萌萌跟老爸嚷嚷的样子，气得把萌萌拉回到书房。
　　这时萌萌的手机又响了，部主任在电话里嚷嚷：“什么时候把稿传回来？整个版面就等你的了！”
　　“马上，马上，电脑坏了。”
　　“让你回报社写非回家写，再晚十分钟扣钱！”主任喊完话，呯的把电话挂了。萌萌心里更烦燥了。自己连着在外面跑了好几天，要不是实在累得不行，也不至于非回家写稿，没想到回家更累。
　　金亮赶紧弄电脑，可是越急越修不好，萌萌的电话是一会儿一响，催得金亮都心烦了。只好开着车带萌萌到外面，找了个网吧先传稿。两人一路气鼓鼓的，谁也没理谁。
　　传完稿回来，一进书房，萌萌看见金亮爸正摆弄一片黑的电脑呢，其实老头儿是觉得自己把电脑用坏了，确实不好意思，想看看自己到底触动了哪个机关，就黑屏了。可萌萌却冲上去没好气地说：“您怎么又折腾上电脑了，弄坏了还没完了？”
　　“我想修修。”金亮爸开始委屈了，像个孩子似的解释。
　　“您会修吗您？我告诉过您多少次了，别上乱七八糟的网站上去，那上面有病毒。”萌萌越喊越斗志昂扬，被金亮冷落了这么久的火，也一块窜上来了。
　　“我没上乱七八糟的网站。”老头儿恼羞成怒。
　　“萌萌，怎么跟我爸说话呢！”金亮看见老爸一副委屈的样儿，不干了。上来把萌萌推开，这次他只敢使半分的力气。
　　萌萌本来为了金亮爸老抢电脑的事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了，这回让报社领导催的，一腔无名怒火无处发泄：“怎么说话？你问问你爸，没事儿老上什么网看去！”
　　“我没有！”金亮爸这回也急了，自己一辈子见着女同事都是目不斜视的，现在竟然被自己儿媳妇误会上**网站。
　　“我说您怎么跟我抢电脑抢得这么热闹呢，我倒杯水的时候，您‘哧溜哧溜’就跑来了，我上趟厕所，您又‘屁颠儿屁颠儿’跑来了，原来是为了上**网站呀。”萌萌说话特别爱用象声词，而且用得唯妙唯肖，因为这个，结婚前，金亮觉得这女孩太可爱了，伶牙俐齿奇思妙想。此情此景，他可不这么认为了。
　　“你说谁‘哧溜哧溜’‘屁颠儿屁颠儿’呢？他是我爸！”
　　“你爸怎么着，就是你爸‘哧溜哧溜’，就是你爸‘屁颠儿屁颠儿’。”
　　“啪！”金亮打了萌萌一个大嘴巴：“我不准你这样说我爸。”
　　这一巴掌不仅萌萌呆住了，连金亮爸妈也愣住了。
　　萌萌愣了会儿，索性豁出去喊：“你打我？他为老不尊，抢这个抢那个，还上**网站，你还打我？”
　　金亮忍无可忍，又打了萌萌一个嘴巴。金亮妈吓得要上去拦住，可金亮爸生气媳妇刚才说自己，又把金高妈拦住了，嘴里说着：“你别管，你别管。”
　　萌萌看见金亮爸这小动作了，越发悲愤，喊着：“一家子没教养，我怎么嫁到你们家来了。”
　　“你再说！”金亮拉着萌萌的肩膀，把萌萌晃得跟筛糠似的：“不准你这样说我的家人。”他眼睛里都充了血，就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我瞎了眼了，嫁你们家来。一家子没教养！”萌萌连蹦带跳想挣脱金亮的手，无奈这双手像铁钳一样抓着她。萌萌索性“吭哧”咬了金亮一口。
　　而金亮居然就是忍着，也不松手，死死抓着萌萌。此时如果面对的是强盗或者什么老爷们，他都能把对方拆了。可手上的痛使他清醒了一些，偏偏这个人是自己的老婆，他刚刚还打了老婆，他对手里攥着的这个女人是又恨又悔又爱又怕又疼，百感交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死死攥着她，任她咬着。
　　金亮妈此时心疼得不得了了，这儿子，从小儿我也没这么打过他呀。推开金亮爸，跑过来，使劲推金亮，同时跟萌萌说：“行了孩子，别咬了，多大点儿的事儿呀。”说话的时候老太太直哆嗦。
　　这一推，萌萌从金亮手里挣脱出来了，她一路哭着奔到电话前，金亮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她：“你要干吗？”
　　“你给我滚！”萌萌喊：“我报警，告你们一家子。”

菡菡

萌萌只是拨通了妈妈的长途电话，金亮冲上按了。可大同的妈妈看见来电显示是女儿家的电话，又突然挂了，立刻就把电话拨回来了。萌萌冲过去要接，金亮把萌萌一把抱回来了，萌萌在金亮怀里挥舞着胳膊腿边挣脱边喊：“怎么着，打死我前都不让我跟我妈说句话吗？”
　　萌萌妈看打回去的电话没人接，生怕出什么事，更是心惊胆战了，立刻再接再厉地打。
　　金亮妈此时完全手足无措了，金亮爸看不下去了，说：“萌萌，这点矛盾不至于闹到你妈那儿去。”
　　“你儿子打死我时你怎么不吭声呀你！”萌萌劈头盖脸喊过去。电话还在固执地响着，金亮爸接过电话，强行镇定地说：“喂，您好！”话音还未落，萌萌照着金亮手上又是一口，金亮冷不防挨了咬，“哎哟”一声，一下没抓住，萌萌已经从金亮怀里挣脱出来，抢过电话电话，大哭着喊：“妈呀！金亮要打死我了！我要离婚！”
　　萌萌妈一听这话，在电话那头又差点犯了心脏病。
　　金亮赶紧抢过电话：“妈，没事儿，我们就是闹了点小矛盾！”
　　“闹小矛盾？闹小矛盾萌萌哭成这样？”萌萌妈已经从电话里听见女儿的哭声了，再加上金亮爸一开始强作镇定的声音，立刻明白这事准又跟老俩有关系，你说这对老人，非跟人小夫妻俩凑什么热闹，她气愤地喊：“我告诉你金亮，今天你敢再动萌萌一指头，我跟你拼了！我明天就去北京！”
　　当晚，金亮睡在客厅了。他一夜无眠，手上已经被萌萌咬出了一排小血牙印，到后半夜已经结了痂。但这算什么，他心里在疼得更厉害。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想跟萌萌从认识到结婚的一幕一幕，他从在老总办公室见到这个女孩儿起，就那么想保护她。可是现在，自己居然打了她。可是，谁知道她这张嘴那么能拱火呢。那头是养育自己多年的爸妈，作为自己最亲的亲人——老婆，怎么能够如此攻击自己的另一方亲人——爸妈呢。金亮几近悲凉的想，也许自己与萌萌的婚姻，就此到头了吧。也许过几天，两个人就要去办离婚手续了，到时他一定要心平气和的，临了还要祝福一下萌萌。这房子，就给萌萌算了。自己和爸妈回卢沟桥住去，自己在老婆和他们之间选择了他们，他们也未必会再盯住亚运村的房子了吧！可是再往以后想想，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过了，萌萌，不仅是爱人，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已经像亲人一样融入自己的生活了，那话怎么说，像左手和右手，让自己把自己的一只手剁了，这得多疼呀。想到要失去萌萌，这个可气的女人，金亮眼圈都红了。
　　萌萌在卧室，也是一宿没睡。她想得非常实际，这日子，明显也是过不下去了，这个房子，一定得归我，每月房费是我还的，我家还有八万块钱给你们呢。车归金亮，带着你爸你妈回卢沟桥去吧！结婚时还说要保护我，现在打上了我。人家都说男人一出手打老婆，有一就有二，再也停不住了。这还行，我张萌萌让谁打过！这日子就是不能过了！我、我以后再找一好的，我气死你。可是想到这儿，萌萌又有些不气短了，如果这次婚姻真的失败了，将是一生中多么大的一个打击，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可能连婚姻都怕了。再说，一个离婚的女人，得贬值成什么样呀，还找谁去呀。而且，还能找到一个人，像——金亮这样的吗，除了没这样的爸妈。
　　第二天一早，萌萌爸就带着老伴儿，开车四个小时从大同到北京了。这还是双方第一次见面。
　　金亮见着岳父岳母，低头耷脑的承认：“爸妈，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打萌萌。”然后，他蔫蔫的说：“我还想跟萌萌好好过。”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思量，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失去萌萌。
　　萌萌父妈看见金亮这番态度，心里踏实一些了。本来老俩已经预备面对一个犯混的女婿了，好家伙，打上我闺女了，可此时一听金亮说话，再看见金亮手上一排牙印血痂，老俩大概明白，自己这娇宝贝闺女，也不是吃亏的主儿。
　　金亮接着表态：“我以后再也不动萌萌一个手指头了，我发誓。”
　　“不是我说你，金亮，萌萌瘦瘦小小这么一个女孩儿，你大手打过去，他能受得了吗？这刚结婚几年，你就打上媳妇了？俗话说，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这以后还有完没完了？”萌萌妈把路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只不过语气轻了很多。
　　“我真的发誓，再也不动萌萌一个手指头了，您放心。”金亮闷闷的说。经过昨天一晚上的思想斗争，他已经想好了，今天在老丈人和丈母娘面前，豁出去低声下气了，他也不想失去萌萌这个可气的女人！
　　金亮妈看见儿子窝囊的样儿，不乐意了：“亲家呀，我跟您说，我们一家子都把萌萌当自己亲闺女看待，两人一买房，我们就借出来十万，我们老俩在这儿，尽心尽意的照顾着他们……”
　　“谁家父母不心疼孩子呢？”哼，说到钱的事儿了，我还正愁怎么往上引呢，你倒赶着来了，萌萌妈立刻接上来：“别说买房了，俩人刚结婚，什么都没买呢，我们老俩就掏出八万块搁得那儿，借的话提都不要提！要说照顾呢，您二老也真是尽心尽力了，可现在社会，距离产生美，大家贴得太近了，麻烦就多，您不能不明白这个吧？”
　　金亮妈暂时没话说了。
　　此时金亮爸痛定思痛，觉得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儿子先打了人家的女儿，再说，儿子的态度，一上来就把人家的气焰顶上来了，因此上息事宁人的说：“是我教子无方，是我教子无方。”
　　“要说我这闺女，基本上就是我搭着钱白给你们家了，连场婚礼都没有办，我就指着小亮能好好对她了。咱做老人的，在孩子的问题上，能劝和就劝和，能不裹乱就甭跟着裹乱！”萌萌妈说：“这孩子大了，咱当老辈儿的，就别老在跟着孩子瞎操心了。”
　　萌萌爸这时候也说：“就是，老人都是劝和的。而且我看人小两口感情基础还是不错的，咱们应该给小两口个空间，发展感情，咱自己就别老在这搅和着了。”老俩口这会基本上是直截了当，也不绕圈子了，意思就是，让俩孩子单过，你们走吧。
　　金亮妈拉腔：“是呀，您说您这闺女在家，我是什么都不敢让她干呀，要说我以前伺候婆婆，可真没这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您就别提您以前了，”萌萌妈笑着说：“不是我说，您以前工作有萌萌那么累吗？挣得有我们萌萌多吗？您养着房养着家么？一时代一活法儿，是不是，咱老人就自己把自己照顾好就得了，别老惦记着照顾别人，别到时候照顾不成反添乱，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金亮妈一时无语。
　　金亮爸说：“纲常妇道，什么时候都得讲吧！”
　　萌萌妈接茬儿说：“那当然，我们萌萌从小也是正气人家出来的，纲常妇道，终归没破吧。”
　　萌萌爸接着说：“老亲家，我们养萌萌这么大，我们对她是无所求的，养孩子尽职就行。”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其实意思是说，我们都没要过孩子一分钱，现在我们用血汗养成的孩子，还给你们供着房子，你们还怎么着呀！
　　这场谈话时间并不长。后来金亮爸妈邀请萌萌爸妈一起吃饭，萌萌爸妈婉言谢绝了。
　　萌萌爸妈出门，金亮妈跟金亮爸说：“我怎么觉着，她这话里话外的，是赶咱们走呀？”金亮爸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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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菡

萌萌给爸妈在附近宾馆租了间房，自己也一直在宾馆住着，抽时间带老爸老妈好好游了趟京城。金亮去接了几次萌萌，萌萌都没回来，岳母也没给过他好脸儿，倒是老岳父还招待招待女婿。萌萌爸妈住了两个多星期，回家了。
　　萌萌这才回家，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对金亮不冷不淡，劲儿且缓不过来呢。对金亮爸妈更是理也不理了。萌萌现在已经不是对原来的事儿不依不饶了，又添了新气。心想，自己累死累活供的房子，不仅金亮爸妈一直在这儿住着，金亮家七大姑八大姨的来了，就住这儿了。可凭什么我自己爸妈来，就得在外面住旅馆呢！鉴于金亮的忍气吞声，俩人才慢慢恢复了以前的状态。但萌萌跟公婆的关系却又明显恶化了一层。
　　黄金周前，金亮的五叔又找老大哥聚会来了，另外一个大伯，自从看着金亮又娶媳妇又搬大房子，而自己一家至今住老房子儿子还打光棍后，就基本上不怎么跟金亮一家来往了。
　　金亮爸看见五弟，自然也挺亲切，又问结婚不久的金迪日子过得怎么样。谁想一问到金迪，五叔五婶一肚子牢骚。
　　“我闺女委屈大发了我闺女。”五婶做悲愤状。
　　“哟，怎么了，不说女婿挺好的吗？又能挣钱？”金亮爸关心地问，脑子里立刻又浮现出那套在中关村让人羡慕的１５０平米大房子。
　　“女婿是不错，可婆婆不懂事儿。”五婶继续气哼哼，五叔也唉声叹气。
　　“哼，当初小迪嫁过去，我就告诉小迪，结婚前赶紧把次卧给老太太留那床去了，改成个小客厅，然后把老太太家门钥匙收走，或者换锁，小迪没经验呀，下手晚了。”五婶的用词像在描写一场战役：“这倒好，新婚之夜，你们知道吗，新婚之夜，那婆婆就跑他们家住去了，睡的那个次卧。打那儿之后，老太太隔三岔五就跑去住，事先不打招呼，拿钥匙开门就进屋，你说这是人家小两口的家呀，她这是干什么呢！”
　　金亮爸妈也跟着感叹，萌萌听着心里暗笑，小声跟金亮说：“合着不止你们金家有这毛病呀！”金亮瞪了眼萌萌，没说话。
　　五婶接着说：“你说这老太太，还真能折腾，儿子给他们在琢州买的房，经常是早上四点多钟就起来，坐着班车跑ＣＢＤ我们小迪家，我们小迪正睡着呢，就把我们小迪从被窝里拉出来，跟她就到厨房学烙玉米饼、做菜，说是他儿子早上好吃这口儿，搞得我们家小迪天天睡眠不足。”
　　“哟，这老太太真不懂事儿！”金亮妈说。
　　萌萌发出一声冷笑，问：“那金迪怎么办呢？就受着？”
　　“凭什么呀，我闺女打小娇生惯养的，我们老两口为这事儿没少着急，直接找上门找姑爷谈过好几次呢！”五婶说。
　　金亮看着五婶横眉立目的样子，不禁打心眼里感慨：“妹夫这日子过得不易啊！”同时升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他不容易，我闺女招谁惹谁了！”五婶白了金亮一眼。
　　“谈过几次，可效果不大，他那妈，该跑还往这儿跑。”半天没吭声的五叔说。
　　“那怎么办呢？”金亮爸问。
　　“哼，怎么办？”五婶说：“我也往那儿跑！”
　　“啊？”金亮和萌萌惊叹。
　　“怎么着，他妈能往那儿跑，我还是我闺女的妈呢，我也每天早上跑去给我闺女做早点去！”
　　“那碰着怎么办呢？”金亮妈问。金亮则无话，一直摇头感叹，想妹夫在水深火热的日子里怎生个熬法儿。
　　“碰着过，那就碰着了。我告诉她，我们闺女早上吃不惯大贴饼子，我们得吃甜点喝牛奶，拌水果沙拉！”
　　“这日子过得也够热闹的！”萌萌有点幸灾乐祸。金亮叹息着摇摇头，想五婶和金迪婆婆，两个老太太一大早跑小两口家里，挤在厨房，一个烙大饼一个做西式早餐，真是热闹！
　　自五叔走了后，金亮爸妈一宿睡不好觉。
　　“老头子，起来说说话。”金亮妈在被窝里捅自己老伴儿。
　　“你不睡觉又瞎咯唧个啥儿？”
　　“你能睡着？”
　　“我睡不着也是让你翻来覆去折腾的！”
　　“今儿你五弟走了，我就在想，这年轻人是不是真挺烦跟咱们一块过的？”老太太还有点不敢相信，她一直觉得，公婆跟儿子媳妇住着，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谁知道年轻人想个啥儿！”
　　“可我又想着，咱俩跟小迪那公婆不一样吧？咱俩比她明理多了，可你看咱儿媳妇现在见着咱俩那样儿，爱搭不理的。”
　　“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唉，可咱们老这么一块过日子，咱老俩别扭是小事儿，我怕咱儿子心里受治呀。”
　　“……”
　　“我是盼着咱儿子一切顺顺利利的，怕他心里有一丁点别扭呀！”老太太眼圈红了。
　　那屋，萌萌和金亮也在聊天。
　　“由此可以看出，现在这小两口过日子，双方父母一搅和进来，准出乱子。”
　　金亮没吭声。
　　“哎，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你爸你妈说搬走的事儿呀？”
　　“我是真张不开嘴。他们……他们在这儿也不过是为了照顾咱们。”
　　“甭再提照顾，越说照顾这两字儿我越来气！我还告诉你，为长远想，这嘴你还必须得张。要不然以后咱俩有了孩子，麻烦更多。你没听丁铃说，他们对门那小媳妇，要孩子以前跟公婆怎么也忍了，有了孩子，双方在带孩子上分歧太大，结果现在天天在家打架，搞得孩子身体也差着呢。”
　　“唉。”金亮叹气，当时丁铃说这事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听着呢，想起万一自己落到这处境，再有个孩子，确实日子挺难过。
　　“就我们单位那小眼镜，多温顺的女孩儿呀，有了孩子，婆婆过来一起看着，结果带不到一块去，还跟婆婆打起来了，婆婆倒给气跑了，自己整出一产后抑郁症，差点自杀了！”
　　“行行行，别说了，别说了。”金亮越听越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反正我告诉你，你要不想要孩子了，咱就这么凑合着过，你要还想要孩子，就必须跟你爸你妈张开这嘴。他们不走，我不要孩子！”萌萌下发最后通牒完毕，扭过身去，突然又回过头补一句：“我再告诉你，你要想张嘴还真得快点，再过两年，他们搬走了我还没这气力给你生了！”
　　“唉！”金亮在暗夜中对着窗帘中露出的一小片星空长叹。

菡菡

这天，萌萌下班后实在没地方去了，这才在家吃饭。
　　饭一端上桌，金亮妈这回倒没再说头疼，可是金亮爸一看见儿媳妇好容易回来了，决心让她明白一下自己老俩为他们的付出，又开始报菜价，萌萌皱着眉听着，金亮尽量打断：“爸，您赶紧吃吧。”
　　“反正……”老头儿停嘴后又补了一句：“就现在这菜价涨的，要应付咱们一家四口的饭菜，我们老俩儿的工资，再加卢沟桥的房钱，每月都不够！”
　　“那您别应付了……”萌萌放下碗：“分开过吧，免得老让您破费。”
　　这句话如石破天惊，一桌子人都沉默了。金亮爸显然没想到萌萌来这么一句，有点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们的房子，房款自然应当由我们来扛，您就别跟着受累了，也别照顾我们了，您照顾好您自个儿就够了，您的钱呀，就您自个儿花吧。”萌萌云淡风清地说着，心里一阵畅快，这话她憋了多少年了。
　　萌萌明明白白把话说破了，餐桌上一片安静。
　　金亮心悬到了嗓子眼上，可也实在无法反驳，要是之前没有老爸抱怨的前奏，他这会儿还能批评批评萌萌，可现在，老爸之前一直在抱怨家里的开销，为了照顾自己和萌萌受累了，萌萌说这话，其实就是在呼应老爸，谁也说不出来什么呀。同时，他又对父母感到很愧疚，因为他听了萌萌的话心里居然也生起一股轻松的感觉，是呀，住一起，太累了。
　　金亮爸一直习惯有话拐着弯说，没想这次萌萌毫不拐弯，直截了当提出这么一个处理方法，他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一家人没滋没味地吃完了饭。
　　晚上，金亮爸坐在床上，想了半宿，叹了口气说：“是时候了，得回去看看卢沟桥的房子了！”
　　“就这么走了？”金亮妈不甘心：“这房子、是咱们的呀！”
　　“唉！现在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话也说到这份儿上了，大家在一起，确实没啥意思了。”
　　“都是你个老头子，今天饭桌上，好好的又提这些干啥，让她捡了个空子。”
　　“别说了，别说了，她这是心里筹划好久了。”
　　“你不说要‘将计就计’吗，我倒没看见你怎么个‘将计就计’，结果让你儿媳妇给你来了个‘将计就计’。”金亮妈伤心地说：“我不甘心，我要在这儿照顾我儿子，别人谁照顾他我都不放心！”
　　“回去看看吧，先回去看看再说。”
　　一个周末，老两口以收房费的名义，回了趟卢沟桥。
　　“大叔，您就再宽限几个月吧，我们最近手头是真紧，找着工作就给您房款。”租房的外地小媳妇央求着。
　　金亮爸妈顺势在屋里转了几圈，发现这房子一出租，真是糟践得够呛。以前挺干净的小家，现在墙壁都是灰的，客厅打的柜子，柜门都掉了，就那么斜着，厨房墙壁上都是大油点子，还明目张胆地爬着几只蟑螂。
　　这一趟，老两口钱没要回来，还添了一肚子堵。
　　“这屋子给住成什么样了，咱们再回来，可还怎么住呀。”老太太委屈得不得了：“你再看看外边，这几年就没啥大变化，一点也不热闹，冷冷清清的。”
　　“你别吵吵了，这事儿，容我再运筹运筹。”
　　在亚运村，晚上，萌萌又是自己在外面吃完了晚饭，拉着脸回来了。
　　一进屋，金亮就迎上来了，说：“告诉你件事儿。”
　　萌萌换着鞋子，瞟了金亮一眼没吭声。
　　“爸妈决定搬回卢沟桥了。”
　　“啊？真的？”萌萌简直是狂喜。
　　“他们今天回卢沟桥看了，但是爸说了，要搬走他还需要时间。”金亮还是觉得挺对不住爸妈的，因此上说起来语气发闷。
　　“要什么时间呀？找个搬家公司半天就搬走了！”
　　“卢沟桥的房子给糟践得够呛，得打理打理才能住。”
　　“行行行，重新装修一遍。”萌萌是只要他们搬走，怎么着都行。
　　“另外，另外……”金亮吞吞吐吐。
　　“什么呀？”
　　“租房的那对小夫妻，欠了爸妈十个月的房租没给，所以爸妈也不敢催他们走，怕他们一走就找不着人了，房租也要不回来了，总得收完房租再让他们走。”
　　“嘁！”萌萌又是一脸不屑：“当初租房的时候我就说了，找一正规中介公司，有保证，你爸非说要运筹运筹，不过是为了省中介费而已，非自己操作，现在落这么一结果。”
　　“爸心里也为这事儿烦呢，这欠下的房租也有一万呢，你就别添堵了。”
　　“哎，你爸原来不老说房钱都搭咱伙食里了吗？合着压根这房钱就没要回来了呀？”
　　“行了你！少说几句会死呀！”金亮又烦了。
　　知道公婆要搬走了，萌萌心里还痛快些，回家的时候也多了一些，并且已经开始筹划怎么重新布置一下这个家了。
　　可丁铃对此不抱太乐观的想法：“搬就搬呗，还拖着干嘛呀？”
　　“说是房钱没要回来。”
　　“哼，我看没这么简单。”
　　“那他们还能怎么着呀？”萌萌对丁铃的话不置可否。
　　“我只是感觉你那老公公啊，不像办事儿这么利落的人，而且老头儿喜欢出其不意。”
　　“不至于吧？”萌萌也有点拿不准了。

菡菡

　自公婆表示过有搬走的意思之后，用日思夜盼来形容萌萌盼望他们搬走的心情也不为过。可是两个月眼看就过去了，金亮爸妈一点搬的迹象都没有，金亮爸依然喜欢夹枪带棒的说话，只不过不再是报菜价了，而是换了个方向。
　　萌萌和金亮下班回来，金亮爸会当着他们的面进到他们的卧室，把窗帘拉开，说：“下午你们的房子太阳晒得厉害，所以我把窗帘拉上了，免得你们进家太干，看看，我们要是不在，谁给你们拉窗帘！”吃饭的时候，金亮妈会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菜，说：“这是你最爱吃的菜，看看，我们要是走了，谁给你做这些菜！”
　　“我们会做饭！”萌萌赶快说。
　　“你每天回家这么晚，又常不在家吃，还能做什么饭？”老太太瘪瘪嘴。
　　萌萌为了不引起争端，不再说话了，其实她在心里顶嘴：“不回家吃还不是懒得看见你们！”
　　或者是萌萌下了班回来，看见金亮爸又在举着条帚“给灰搬家”，他一抬头看见萌萌，又会说：“这几天风大，屋里得常扫着，看看，我们要不在，谁给你们收拾家！”
　　还有时候，金亮妈从楼上看见小花园里玩耍的小孩，就提醒萌萌：“你们就不想想，以后有了孩子谁帮你们看？”
　　“您放心。”萌萌赶紧接话茬：“我们以后请月嫂。”她心想，还真怕咱们一块看孩子，那还真没准得打起来。
　　“哼！月嫂，把你孩子偷走了你都不知道！”金亮妈说。
　　对于这一切，萌萌全忍了，就专心等着老俩搬走的那一天。
　　供房快两年了，金亮两口子在经济上终于稍微缓过来点了。
　　快到年底了，金亮这一年的年终奖就拿了八万元，再加上两人平常省吃俭用攒的钱，差不多有十万元了。萌萌有时候忍不住想，就自己和金亮的收入来看，也算个小康之家了，不过为了养房子养车，还有亲戚朋友家的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如果当年不买房，在外面租房过，不知道会不会轻松一些，可反过来又一想，租房子生活，一直到老，万一没混出个什么来，就靠那点社会保险金过活，连套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这心里还真不踏实，想想都不寒而栗。　
　　这天晚上，小夫妻俩趴在卧室床上，手里拿着计算器，计算着自己还剩多少房款，如果提前还十万元，能省下多少钱。萌萌算来算去，都快算晕了，金亮一个人算了会儿，感慨万分地跟萌萌说：“老婆，你知道咱家房子总价是多少吗？”
　　“六十五万呀！你考傻子呢？”萌萌回答。
　　“我说的是，你知道如果加上咱们二十年借银行钱的利息，咱们房子的总价是多少吗？”
　　“多少？”
　　“九十多万。”
　　“啊！”萌萌眼睛都大了：“你的意思是说，有三十多万其实还的都是利息？”
　　“是的！”
　　“那咱要提前还十万元，能省多少利息呀？”
　　“我不知道，我也算晕了。”金亮老实地说。
　　“哎，我可告诉你啊，咱要提前还贷款的事儿，别告诉你爸妈。”
　　“为什么？他们会为咱们高兴的。”
　　“行了吧你，总之咱俩的经济状况，有多少存款，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他们是我爸妈！”
　　“可不是我的，你知道吗？如果这日子就是你一人儿过，他们会为你高兴，可现在有个我，而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在勉强维持，总之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咱们经济状况。”
　　“你现在心计越来越多了，是不是心里真挺爱运筹什么的？只是我不知道？。”金亮还是非常不喜欢听萌萌在后面编排自己爸妈。
　　“随你怎么想，哎？不对呀，这可不像你的话，谁教你说的？或者谁在你背后说了什么了？”
　　“没有，没有。”金亮赶紧否定。
　　“哼，算了，我知道你爸妈也在背后说我不少坏话。”萌萌不依不饶。
　　“别瞎想了。”金亮息事宁人地说。
　　“哎？我问你，他们什么时候搬走呀？这都两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呀？”
　　“不知道，人家说要搬走，那就是要搬呗，你难不成还跑去催呀，那你可太过分了。”

菡菡

“您好，我想提前还贷十万元。”第二天上班，金亮趁空闲时，赶快打个电话给银行，询问提前还贷手续。
　　“您得来一趟办手续，然后预约时间还贷。”电话那边传来银行工作人员冰冷的声音，跟医院大夫一个语气。
　　“得跑两趟啊？那周六周日去行吗？”
　　“不行，周一至周五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电话那头声音冰冷依旧。
　　金亮想人家上班你们也上班，人家下班你们也下班，这算服务业么，但他嘴上还得带着笑客气地问：“那好，那好，我是混合贷，想先还十万商贷。”
　　“没戏，商贷和公积金一块按比例还。”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有了人味儿了，充满了不屑地回答：“谁不知道商贷利率高呀！噢，都跟你们似的先紧着还商贷，再还公积金，我们银行亏不亏呀？”电话那头说完，把电话“呯”一声挂了。
　　“靠！”金亮对着空空如也的电话筒骂。
　　烦归烦，金亮还是在两周后的一个周三的上午，请了假，跑到银行去办提前还贷手续，没想到现在申请提前还贷的人这么多，金亮挤在人堆里晕头转向地填了一堆表，同时还得应付甲方单位的电话。之后，银行工作人员在表上写上，还贷时间：２月１１日上午九点。
　　“哟，这肯定是个工作日吧？”金亮赶快问。
　　“是。”银行工作人员眼皮都不抬，不过也好理解，他身边围了一堆要提前还贷的人，问什么的都有。
　　“那我要不能确定那天能不能请假来呢？”
　　“那就重新过来约。”　
　　“噢，明白了。”
　　金亮开着车快马加鞭赶回甲方的会议现场，车还给蹭了。
　　 “买别墅？”金亮爸惊讶地看着自己的五弟。新年了，金亮的五叔五婶又来看老哥来了，这次两人一脸的意气风发。
　　“你们看，你们看，这是联排别墅。怎么样？我给他们找的，我女婿一眼就看上了！”五叔举着手机，让公婆、金亮和萌萌互相传阅着看手机里别墅的图片。萌萌看了一眼，感觉就像一个小板楼。
　　“这楼，全是我们家。”五叔说。
　　“哟，这得多少钱呀？”金亮妈羡慕地问。
　　“５００多万。”五叔响亮地回答。
　　“啊，你闺女真是找了个好女婿，能掏这么多钱！”金亮妈赞叹。
　　“也得分期贷款。”五叔说：“把原来中关村的房子卖了，现在凭空多赚十几万呢，我们老两口把家底也掏出来了，全力支持女儿女婿买别墅。”
　　“那这分期贷款每月得多少呀？”萌萌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了。
　　“也就几万块钱。”　
　　“啊？你们老俩把家底都搁进去了，然后金迪跟老公每月还几万元贷款，日子过得累不累呀？”萌萌发自内心地问。
　　“就怕他们累，我们老俩把我们原来的房子租出去，贴补他们过日子呀。”五婶说。
　　“那你们……”金亮妈问。
　　“我们也跟着闺女女婿住别墅里去呀。嗨，就跟你们似的，你们不也是一家子一块供房吗？我们只不过是凑一块供别墅！”五婶得意洋洋。
　　“哎呀，你们都住进别墅了！”金亮妈按捺不住艳羡之情，同时自己一阵心酸，瞧我，连这么个１２０平米的房子都住不了几天了，马上要让儿媳妇给轰旧屋子里去了。
　　“是呀，老了老了的，我们也住别墅了，呵呵。”五婶眉开眼笑，同时盯着金亮妈。金亮爸妈要回卢沟桥的消息，她早知道了。牛，叫你们刚搬进亚运村时牛，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现在我们要和女儿女婿住别墅去了。让你们看看，是生女儿好，还是生儿子好。
　　“我们刚付上这别墅的首付，没几天，别墅每平米就涨了两百！”五叔说：“我女婿说了，咱这是用银行的钱赚钱。”
　　“那您是打算住几年就把别墅卖了？”萌萌问。
　　“没有呀，干嘛卖呀，好容易弄套别墅！”五叔啼笑皆非地看着萌萌。
　　“那这别墅就算每平米涨两万，跟您有什么关系嘛？”萌萌问。
　　“这个啊……你看我们中关村那套房，我们不是一卖就凭空挣了十几万吗？”五叔说。
　　“可您紧跟着又垫进去好几百万买另一套房子呀？”萌萌继续问。
　　五叔噎住了。
　　“大手笔，大手笔，这不是你能够了解的。”金亮爸给了萌萌一句。
　　“把中关村的房子卖了，我们跟闺女一块住，看我闺女那恶婆婆还没事儿往这跑不跑，”五婶解气地说。
　　“对了，二哥呀……”五叔突然有点吞吞吐吐：“最近我们和金迪小两口，钱都用在别墅上了，您看，有没有十万能借我们？我们前几个月的月供就凑出来了，我保证，两年之内就还您。”
　　“哟，我哪这么多钱呀。”金亮爸看着金亮，推卸责任地说：“你问小亮。”
　　“哎哟，五叔。”金亮真是实话实说：“我这每月也让房子套牢着呢，说实话，真有十万，我也早还房款了。”
　　“噢……”五叔有点失望，将信将疑地看着金亮一家。
　　送走五叔，金亮爸还在感叹：“大手笔，大手笔，早知道现在房价这么涨，我刚进北京的时候，怎么不弄上他几套房子。”
　　萌萌刚要张嘴说话，让金亮一把拉卧室里去了，以致萌萌只好在卧室把那句话说出来：“就你爸，刚进北京的时候那状态，还想弄几套房，有个词叫自不量力，你们知道么？”
　　“你不跟人顶嘴会死吗？”金亮恼怒地看着老婆。
　　“为什么你永远不敢让你爸面对现实呢！他现在准又在外面自叹薄命呢，可用脑子想想，一家子人一起供个别墅，现在连十万块钱都拿不出手，前几个月的月供都成问题了，一家子勒紧裤腰带供别墅，这日子过得舒服吗？这是为了什么呀？”
　　“我爸又没说什么呢！”
　　“他嘴上没说，你看着吧，心里不定又要想什么呢！”
　　外面，金亮妈跟老伴儿小声发牢骚：“人家都住别墅了，咱们却要回卢沟桥！”
　　“行了，行了，”金亮爸安慰金亮妈：“我再运筹运筹，我再运筹运筹。”
　　五叔开着自己的二手小ＱＱ，带着五婶回家。车上五婶气哼哼地问五叔：“你说，十万块钱，你哥是真拿不出来，还是舍不得呀？”
　　“真拿不出来吧，你看他们住那小房子！手头但凡有点余钱，还不再买套大的？”斗转星移，现在五叔称老哥哥的１２０平米的家为“小房子”了。
　　“哼，真是！”五婶这下心平了：“当初他们跟咱显摆那新家的时候，我就告诉咱闺女，以后给我住别墅去！嘿，咱一家子现在还真就住别墅了。”
　　“先别美了，先帮咱闺女女婿把下几个月的月供找补上吧。”五叔煞风景地说。

菡菡

眼瞅着一年都过去了，金亮爸妈只字未提搬走的事。萌萌是瞅在眼里急在心里，自“别墅”事件后，公婆不仅不说搬走，反而时常的透露另一个信息，让萌萌有点不寒而栗。
　　先是金亮一天接萌萌下班，突然夸起卢沟桥的房子来了。
　　萌萌也顺嘴夸道：“那房子其实不错，户型属于挺新的那种，小区又安静，绿地多，还有水，全是小板楼。”
　　“就是，要不咱住那去吧！”金亮顺势说。
　　萌萌一下警惕了，这是她在婚后生活中慢慢练就的警觉性：“你爸妈又出什么招儿了？”
　　“没……没呀。”金亮极力否认。
　　“金亮，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们要住在亚运村的理由，一是最明显的，这儿离咱俩上班地点都近，如果搬到卢沟桥，你每天一早至少要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去上班，而且我下班没点，大晚上的我打车回卢沟桥，人司机都不愿意去。但你爸你妈横不用每天打卡上下班吧？不用趁着早晚高峰挤车去吧？二是咱俩现在经济缓过来一点儿了，该考虑要孩子的事儿了，以后弄个孩子，万一再请个月嫂，是不是这个大点的房子比较适合咱们一家三口加个月嫂住呢？而你爸你妈一对老人，两室一厅应该足够了吧？三是亚运村这儿热闹，不错，但周围的商厦、英语学校、健身中心、美容中心，这些你爸妈也用不上呀，老人是不是比较适合在安静的社区？四是卢沟桥社区服务确实比咱们现在好，有公共食堂、有老年大学、绿地也多……”
　　“行了行了，瞧你说上这么一大堆，我不就说那么一句吗。”金亮赶快阻止。
　　“我怎么觉得不是这么简单呢，我是在给你摆事实讲道理。”萌萌说。
　　金亮没吭声。
　　萌萌紧接着又说：“我再跟你说一句，趁早打消这念头儿，我张萌萌来你们家，不是给你们供房来的。”
　　这天萌萌回家，看见金亮爸妈，又是连理都不理，本来刚缓解点的关系，这下又僵住了。
　　可事情并没有完。
　　没两天，萌萌刚一开门进家，金亮妈迎上来就问一句：“你上班多辛苦，要不你们再在你单位旁边买一套房，搬过去？”
　　萌萌长吸了一口气，立刻集中精神“见招拆招”：“第一我们没钱；第二现在这房子就在我们单位附近；第三现在年轻人，谁也说不准在眼前这单位能干几年，所以非得在单位附近买房就是脑子有病！”
　　说完，她扔下金亮妈一人回屋了。躺到床上，顿时觉得身心俱疲，每天上班已经很累了，现在回到家里，还要随时预备着和公婆过招，斩断各种她认为不切实际的想法。她知道金亮妈是个直筒子人，藏不住事，但想法不多，金亮妈今天的突然袭击，一定是金亮爸在背后指使，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很绝望，日子是越过越累。
　　金亮妈回到自己的卧室，也是满脸不乐意：“我话不没说完呢，你看她一套一套的！”
　　金亮爸在屋里早听见萌萌和老伴儿的一问一答了，他沉思着说：“我就说这孩子不简单，果然，好像事先就想好了答案一样。”不错，金亮爸现在的确盘算着，要把卢沟桥的房子卖了，再买一套房子。一是老头儿现在真心认为房产市场有利可图，“我们刚付上这别墅的首付，没几天，别墅每平米就涨了两百！”五弟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最近房价长得奇快，恨不得几个月就是一变，这金亮爸也是知道的。我在股市上失利，完全可以在房市上赚回来呀，现在卢沟桥地区环境改善得也很好，房价也在涨，我完全可以把卢沟桥的房子卖了，让小亮添点钱，再在黄金地点买一幢，以后这黄金地点的房子，不是涨得更快吗？国外一什么大经济学家不说了吗，炒房子，就是三个要素：Loucation、Ｌoucation、还是Loucation吗。小亮眼前是需要添点钱，但还是老话，我的东西，最终不还是留给你们吗。今后儿子有套在黄金地点的房子，就等着赚吧。想起自己又将在房市上大展身手，老头儿豪情万丈；第二，说实话，人从低往高走，行！从高往低走，难！凭什么我在亚运村这大房子里住得好好的，生让你们赶回卢沟桥呀，我也要住黄金地点的大房子，我受了一辈子苦，就晚年这点愿望了，为什么就不能圆一圆我这点梦想呢；三是面子问题，老五都住上别墅了，难不成我灰溜溜的又搬回去？传出去也不好听呀，我竟然连儿媳妇都不能收服。
　　这天，郁闷至极的萌萌，约丁铃去麦当劳喝速溶咖啡聊天。
　　“别介呀，改到星巴克，我请，我请。”丁铃大方地说。
　　“哟，房奴怎么突然大方了？”萌萌问。
　　“有喜事儿，有喜事儿。”
　　两人坐到星巴克里，喝着咖啡吃着甜点，竟然无端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觉，都记不得是何时开始，两人已把约会改到麦当劳喝速溶咖啡去了。“有时候环境真是重要。”萌萌自我解嘲地说：“假模假式往这儿一坐，才真找回点白领的感觉。”
　　“白什么领呀，别矫情了你。”丁铃说：“咱就是一奔奔族，奔奔族你知道么？”
　　“呵呵。”萌萌乐着说：“形象，一下把咱的狼狈状态说出来了。”
　　“这词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行出来的，说的就是咱这种七十后八十初进入社会的人，没了铁饭碗、没了公家住房、还都是独生子女、两人儿养四个老人一个孩子、老老少少欲望还都不少，每天疲于奔命，老了还不知道靠谁的这茬儿人。”丁铃说到后来，有点伤感。
　　两人聊着聊着，萌萌才知道，丁铃电话里说的喜事儿，就是公婆要搬走了。
　　“他们毕竟是韩国人，在中国住着，朋友也少，出去都不知道到哪儿玩去，再说了，公公又爱拿个架子，夏天天多热也得穿和严严实实的，甭管多累也得正襟危坐，大家语言又不通，也别扭，所以要搬走了！”
　　“哼，你这儿倒先搬走了，我那至今没动静，反而开始策划着想让我们去卢沟桥，或者我们再买套房搬出去。”
　　“这可不行，这算什么事儿呀，现在这套房子就是你们的呀。”
　　“所以我气呢！”
　　“金亮什么态度？”
　　“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
　　“不过也难为他了，一头儿是老婆，一头儿是爹妈，他可不清醒不了吗。”
　　“我就生气呀，真气得够呛，他这爹妈，你说，已经跟着儿子从侯埔村回京了，还不满足，现在欲望一节一节地涨，又不想自立更生，问题是我们也没有满足他们欲望的能力呀。”
　　“中国人就这样，当初养儿的时候，目的就不纯正，不光是为了教育儿子成材，还是为了养儿防老，老了一切开销他就指着儿子呢，韩国人也这样，老李他爹妈，现在是回韩国了，可我才知道，这么多年他们在韩国混的，也没个正经工作，也没有社会保险，人家临要走前，已经把话撂这儿了，迟早还得来中国，让儿子给养老，你说我们压力大不大呀。我跟老李一想呀，这第二套房也是迟早得买的事儿，要不然就得以后孩子老人一块挤着，那肯定不行呀！”
　　“这点真不如欧美国家的人，父母教育孩子就是教育孩子，不像做生意似的，等着以后吃孩子的利息。在养孩子的同时，人家自己还攒着自己养老的钱，老了以后不拖累孩子。唉，我以后一定要做这样的母亲，也不能把所有都孤注一掷到孩子身上，趁年轻还得做好自己的养老计划，这样我老了能自立，其实也是给孩子省事儿。”
　　“你话说得硬气，实行起来不容易，咱们现在也没个铁饭碗，老板都跟榨汁机似的生怕你还有点油水没榨干净，不把你用成炮灰誓不罢休，再说了，现在你看看应聘广告，全要三十岁以下的人，最高三十五岁以下，咱马上就奔三了，你还攒养老的钱？还要孩子？你先想想中年上哪找饭碗去吧你！”
　　“唉！”萌萌叹了口气，觉得压力快把自己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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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先留个印，空了来看

菡菡

萌萌垂头丧气地回家。金亮看见老婆这副样子，以为老婆上班又累着了，想哄哄老婆，于是讨好地说了句实话：“你知道吗，今天妈问我，要是他们再买套房子，能不能动你的住房公积金。”
　　萌萌睁大了眼睛。
　　金亮赶快接着说：“你先别急，先别急呀，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告诉我妈了，我说你爸妈还在山西呢，所以你的住房公积金先不能动。”
　　萌萌咽下了一口气，金亮还傻乎乎表功：“你看，我心里还是有你的，我也知道你的想法。”
　　“行了，行了，你好，真是个好老公。”萌萌有气无力地说。心想你要不告诉我还好，告诉我又气得我今晚上睡不着觉了，你爸妈也真成，又惦记上我的住房公积金了。
　　晚上，萌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还是拨拉醒金亮：“你爸妈到底要干嘛？卢沟桥不能住了是吗？盛不下他们了是吗？”
　　“你干嘛，大晚上的？”金亮还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
　　“他们心也太高了吧他们？不说跟咱们一块住是为了给咱们省钱吗？噢，一块住的时候钱没见省，这要搬出去，就开始拼着命的造钱了是吗？”
　　“你大晚上不睡觉抽什么疯呢？”金亮不乐意了。
　　“我就是想问问，他们欲望高到什么地步？”
　　“那你干嘛不住卢沟桥去？”
　　“理由我告诉你了，你觉得不够吗？难道我当初嫁进你们家，就是给你爸妈供房来了？凭什么呀？养我教我的父母给扔在大同，我给一对毫无血缘关系八杆子扯不着的老头儿老太太供房？”
　　“萌萌！话过分了。”金亮愤怒了：“怎么八杆子扯不着？他们是你公婆！”
　　“怎么着，你又想动手了是吗？”萌萌挑衅。
　　“我说过永远不会动你，就是不会动你。”金亮气哼哼地爬起来卷起被子打算去客厅。可是站到客厅一想，第二天爸妈醒了，出来见着自己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呀，只好忍气吞声的又扛着铺盖卷儿回来了，瞪了萌萌一眼，把铺盖铺在地板上睡着了。
　　半夜，萌萌又实在心疼老公怕凉着，只好半拖半拉的又把老公弄上床。
　　第二天上班，萌萌困得呵欠连天，稿子上出了一个错，都上了版了又给撤下来重写，被罚了一笔钱。
　　都已经万家灯火了，报社的编辑们还忙得四脚朝天，大批记者也都没有回家，正在忙着采稿写稿，萌萌正在准备第二天采访的问题，旁边坐着一个外号叫“贝多芬”的女记者，之所以叫“贝多芬”，是因为该女记者看背影极其曼妙多姿，而一到正面就没法看了，因此讨厌的男同事取“背多分”的谐音，取了这个外号。
　　“累死了，可算完事了。”“贝多芬”打了个哈欠，扭头看着萌萌说：“你什么时候走，一块打车吧。”
　　“我老公一会来接我，你可以蹭车了。”
　　“真好！”“贝多芬”伤感地说：“有老公多好呀，加会儿班，看看老公这电话，一会儿一个，晚上还有人接。哪像我们单身客，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回到家也是形单影只……”
　　“哼！”萌萌冷笑：“各有各的好儿，各有各的难呀。没准等你结婚了，就该追忆单身的日子了。”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就没看出来单身有什么好，可恨找不着人嫁呀！这未婚男人都上哪儿去了？啊？上哪儿去了？”“贝多芬”气得拍着桌子喊。
　　“你就先享受享受单身贵族的日子，等结婚以后，你会发现生活里需要你负责的人嗡嗡的成倍增多。”
　　“那多好呀，热闹！我现在都快得孤独症了我！”“贝多芬”继续作悲愤状。
　　“围城，围城。”萌萌感叹。

菡菡

眼瞅着又到春节了，金亮爸妈还一直没搬走，且三姐又要来住，萌萌索性买票回大同过春节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待萌萌回来，新的一年——２００５年已经到了。金亮爸妈对她自然没好脸，她也无所谓了。很快，萌萌发现，金亮爸妈没好脸色，好像不止是对自己，因为他们还在不停地唉声叹气，甚至还有些茶不思饭不想的样儿。一问金亮才知道，租金亮爸妈房的那对小夫妻跑路了，还欠了家里一年多的房租。
　　 “报警呀！”萌萌说。　
　　“报什么警呀，人家一对外地夫妻，跑哪都不知道了。再说，咱本来也是私自租房。”
　　“当初租的时候我就说，找正规公司找正规公司，你爸非要省那点中介费，现在倒好，肠子都悔青了吧。”萌萌有些幸灾乐祸。
　　金亮爸妈这下心疼得可不轻，一年的房租，也是万把块钱呢，全打水漂了，房子还给毁得够呛。老俩缓了得一个多月，心里才好受点。
　　这天，金亮妈把金亮叫到屋里：“小亮，现在这房子空着，也不是回事儿，我们，我们这就搬回去吧。”
　　“妈……”金亮看着爸妈这几天让这点钱闹得，脸色都灰了，心里也着实是心疼二老：“不急，您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金亮爸摇了摇手：“算了，算了，我们搬回去吧。”
　　“那您说个时候，我给您找个搬家公司。”金亮说。
　　“不用了，不用了。”金亮妈说：“我们呢，就今儿收拾点，明儿收拾点，你赶个休息日，一趟趟拉点，就搬过去了。”
　　“啊？这，这多累呀。”金亮觉得这安排太累人。
　　“这事儿你就听我的，另外，小亮，爸还有事儿跟你商量。”
　　晚上，萌萌又是自己在外头吃的，她回家时，金亮还在公婆屋里说事。
　　萌萌自己看了半天电视，看见金亮出来了，萌萌问：“你们又密谋什么呢？”
　　“怎么说话呢你。”金亮批评完了老婆，说：“爸妈真的决定要搬走了。”
　　“是吗，哪年呀？”萌萌讽刺地问。
　　“爸妈这就开始收拾。”
　　“真走了？”萌萌有点不敢相信：“那好呀，那我帮你们找搬家公司。”
　　“不用，爸妈说，他们就隔三岔五的收拾收拾，我开车拉几趟就过去了。”
　　“啊？干嘛这么费事儿呀这是。”萌萌有点不明白。
　　“谁知道，嗨，老人嘛，就顺着他们来吧。本来他们最近心情就不好。”金亮说。
　　“还有，萌萌，”金亮说到这儿，又有点打嗑巴。
　　“说吧，我一看见你这表情，就知道他们准又有新安排了。”
　　“嗯，咱们的提前还贷，先取消吧。”金亮说。
　　“什么？你疯了，时间都约好了，马上要去还了！”
　　“先取消吧！”
　　“为什么呀？”
　　“爸妈……爸妈提出来，让咱把那十万块钱还了！”
　　萌萌沉默了一会儿，冷笑着说：“不住这儿了，所以讨起债来了是吧。”
　　“这也无可厚非，爸妈借咱的钱，这么多年了，人说要，咱就应该还。”
　　“那我妈那八万呢，凭什么我妈就白送你八万呀。”
　　“你别老这么比行吗？”
　　“不比行吗，谁能忍得住不比呀！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呀这个！”萌萌喊。
　　最终，金亮还是把提前还贷的预约取消，把钱还老两口了。萌萌虽然生气，但总算人家吐口说要走了，大家各让一步，也就算了，因此也没再坚持。
　　金亮爸妈还真是隔三岔五的收拾，隔上两三个星期，收拾出一个小包袱，金亮就开着车给送到卢沟桥。再隔几个星期，收拾出个铺盖卷儿，金亮就又跑一趟。转眼间，都到六月份了，这家还没搬走呢。老俩这样，一是为了省钱，找趟搬家公司多贵呀。二是确实舍不得离开。金亮爸妈一直是把这个房子当成自己的来住，现在倒好，人家一吐口，说搬就让搬，心里憋着气，而且也留恋。
　　再怎么磨蹭，东西也终归是收拾完了，再有一个星期，公婆就要彻底搬走

菡菡

金亮爸妈临走前，互相挽扶着在小区周边逛了又逛。在家里，金亮爸用手轻轻抚摸着家里的墙壁、瓷砖、家具，金亮妈则在厨房里，每天不停包饺子，包好了就冻到冰箱里，以致冰柜里装满了一袋袋的饺子，得有几百个，她知道儿子爱吃自己做的饺子，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还会包饺子的？真是！自己搬走以后，儿子在吃喝上，可就受治了，她辛酸地想。
　　“唉，要走了。”金亮爸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是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虽然出身贵族，但一生漂泊，只能背负着昔日家族辉煌的回忆，在现实中艰难生活着，因为自己的出身，不知道遭受了多少白眼和不公正的待遇。晚年才跟随儿子住到这套房子里，在北京的黄金地带！这房子、儿子，都给他找回了自信，找回聊些微往日的荣耀感，而现在，自己要搬走了。他心里充满了不舍，同时觉得自信也垮了，侯埔村的老同事、亲戚都知道自己住在黄金地带，可现在突然又回卢沟桥了，这怎么说呀。虽然卢沟桥这几年发展得也不错，但在侯埔村那些亲戚同事的眼里，卢沟桥只是这个大都市的一个“村儿”。
　　金亮妈红着眼圈，在厨房，给儿子一个一个包饺子，她没老头那么多想法，她只觉得自己是“多年的儿媳熬成婆”，晚年该享受含饴弄孙、儿媳伺候的日子了，可自己到底没熬成婆，搬到这里后，气儿怎么就老也顺不了，跟儿媳的矛盾越来越多，可要搬走了，还是不舍，不舍。老太太自己也知道，口口声声说自己在这儿是照顾儿子，其实是她离不开儿子，就是想跟儿子一块住啊！老话说养儿防老，不就是为的跟儿子一块生活，享受儿子的照顾嘛。
　　萌萌这几天可是喜上眉俏，说话都眉飞色舞了，这让老俩看着心里更不痛快。萌萌约了小时工，老俩前脚走，后脚小时工就来收拾家，萌萌心想，这一下不知道又得在床底下收拾出多少塑料袋，和废瓶子、烂绳子之类的。
　　金亮妈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到搬家那天，当着萌萌的面训金亮：“把小时工给我取消了！”
　　“为什么呀？”金亮莫明其妙。
　　“人家前脚走，你们后脚收拾家，知道这叫什么嘛？”金亮妈愤怒地说：“这叫扫地出门。”
　　“好好好，萌萌，快取消，快取消。”金亮喊。
　　萌萌没吭声，也没动弹，心想，人都走了，还要限制我们这个那个的，事儿不事儿啊！
　　老俩口就这么不情不愿地坐上了车，萌萌也去送了，大家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空气都似能凝结成块。
　　眼瞅着到卢沟桥，金亮妈难过得眼圈都红了。金亮爸苍凉地叹着气：“又回来了！”萌萌心想：“至于嘛，你们家要不是娶了我，压根就在这儿住着呢！”金亮心里是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咸淡都不知道味儿了。
　　进了家，萌萌和金亮帮着老俩收拾好了。其实家里已经打扫得焕然一新，本来金亮要把家里再重新漆一遍，老爸拦着不让。金亮以为老爸是嫌费事呢，只好作罢。其实是老爸心里另有所想。
　　大家都收拾好了，金亮说：“咱们一块吃点东西吧。”
　　金亮妈沉着脸说：“我们自己做点就行了，你俩走吧。”
　　金亮为难地看着老妈，只好拉着萌萌出去了，萌萌是无所谓，反正人搬走就行，要老这么气着脸，还真懒得跟你们一块吃呢。
　　下午，两人赶回家，两个小时工就来收拾了。果然不出萌萌所料，家里又清理出一堆没用的东西，萌萌就纳闷，这过期的包装纸、连酒瓶子盖都留着，这是要派什么用场？地板让扫帚扫的，划得够呛，萌萌和小时工一块趴在地上，给地板打蜡好好养护。以前金亮爸妈在的时候，地板很少打蜡做保养，因为金亮爸怕滑，说“打完蜡地板跟溜冰场似的”。
　　此时，金亮没有收拾东西，他看着冰箱里老妈给包的一袋袋饺子，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这时，电话响了，萌萌一接起来，听见金亮妈在那头没好气地说：“叫金亮听电话！”
　　萌萌把电话递给金亮，小声说：“听起来可不是善茬儿呀。”
　　金亮送走了爸妈，心里虽然有解脱的感觉，但看见爸妈的样子，心里又有些难过，皱着眉过来接了电话，刚嗯了一声，老妈就把电话挂断了。
　　“嘛呀又？什么事儿呀？”萌萌问。
　　“没事儿。”
　　“嘿，别憋着啦，到底又怎么了？”
　　“就是说不让找小时工！”金亮嗡声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