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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天下乌鸦
谁愿意收红包被人小看,谁愿意开大处方而坏了名声?物质的贫乏使人的劣根性无限膨胀。刘显刚医生想再度回归为天使,但最终仍然无法洁身自好,只是玩世不恭地为自己开脱,说自己是去宰那些娼妓嫖客。只有物质生活方面没有苦恼了,人们才会看重名誉。这是刘医生的感慨。
我兑现了对齐医生的诺言,离开了朗湖门诊部。童主任没有强留我,只是叹气,说知道我干不长:“我这小庙,供不起大菩萨,唉,谁不是为钱出来的呢!”我真是左右不是人,齐医生要我走,童主任怪我走。童主任叫我把A市卫生局发的医师执业证留下,到别的医院再重新办理。我无话可说。
我领了工资,离开了狭窄的宿舍,来到人群熙攘的大街。不管怎样,我得先安顿下来。最后我在一家粮油总公司办的招待所住下,每天房价三十元。室内一床一桌一椅,洗手间在楼层最远处。
走的那天,结石科的赵永根主任外出,回来找不着我,差一点和童主任吵架。晚上,他在手机里说要请我小酌,我说好吧,无人为唱阳关曲,唯有赵君送我行。
我们吃螃蟹大虾,喝泸州老窖,谈无德行医的内幕与苦乐。赵主任安慰我:“你给童主任干一年才多少,两万多元,有什么可惜的?去找一家皮肤科,或者不育不孕的紧俏专科,一年少说十几万。你有水平,高级职称,干哪样不赚钱?”
“在童主任的内科赚钱是少,可是安全,不担风险。干那种专科的缺德勾当,一天到晚怕出事。我这个人,天生胆小。”
“不是胆小,是心小!你以为就民办医疗机构想赚钱,你以为那些公办医院就规范?天下乌鸦!公办医院也一样,还不是患者一来,三下五除二统统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化验一通,三个常规,心电图脑电图,X光B超,CT核磁共振,查得病人魂飞魄散,一分钱药还没开,先扔下几百上千元。老弟你别急,住三十元就三十元,三十元算啥?半包烟而已。好好找一家钱多的,最好干皮肤科。什么皮肤科,说着好听,其实就是看性病。男人女人,外来的本地的,老板官员白领公务员,谁都爱干,谁都怕死,更怕别人知道。这帮染上性病的王八蛋活该,可怜他什么,你不宰他宰谁?宰多狠他都不敢叫一声。”
老乡赵君的古道热肠,一时令我不再彷徨。我白天翻报纸看广告,夜里一觉到天明。醒来打电话给妻子卉艳,我本想告诉她,那两三千元的工作我辞了,正在等待七八千的肥缺。一年近十万哪!哪知,我电话一通,卉艳“哇”一声大哭。她说她有可能要去医院供应室干消毒工了,像她的前两任护士长那样。卉艳现在任干部病房护士长,这个月才三个病人,只开60%工资,已经连续四个月只拿三百八十元了,怕我在外担心一直没敢告诉我。她今年四十岁了,护理部主任肯定当不上,那么护士长的位置就保不住,很快会被高级护校来的连英语都顶呱呱的姑娘们所替代。而消毒工便是为上不去的老护士准备的,和清洁工差不了多少,搓棉球、装器械包,三五个中年女人坐在闷热的供应室里东家长西家短。卉艳出身干部家庭,清高自傲,怎么受得了呢?
“显刚呀,你好好干,多赚些钱,给我们娘儿俩争口气。前天你们内科主任还问我,你家老刘没出啥事吧,听说A市乱得很。我火了,顶他一句,我家老刘也当主任了,一个月七八千,快买房子了!”卉艳在电话里说,只等我买到房子,她就把档案放到人才交流中心,千里寻夫在A市安家。卉艳以为A市的房子和家乡的一样,一平方米一千多,殊不知,这里的房子八九千元一平方米,不吃不喝我攒上两年都未必买得起一个卫生间。
我坐不住了。我不能再等,第二天我就按图索骥,从广告上抄出一列招聘电话,一一打过去,却都不合意。我也不能低价贱卖呀。第三天我出动了,到一家所谓的“武警门诊”,以为正规一点,不料一看,十几个科室全部民营承包,月薪三千,皮肤科医生已满。就这样又跑了一个星期,住臭烘烘的房间,吃方便面。晚上锁门睡觉,怕抢劫杀人;白天出门,把所有证件都带在身上还不放心,一手按住口袋,“硬硬的还在”。十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谁要减肥,就叫他住三十元的招待所,吃什么鸟药!
夜已经很深了,我的小灵通响了。赵永根的声音令我睡意尽消。他说这几天都在为我奔忙,皮肤科的活计实在不好找,好工作人满为患。他说他把宫灿也调动起来了,是宫医生的好朋友熊医生介绍的,那医院叫汇忠医院,原是职工医院,因经营亏本,把二、三、四、五层都承包出去了,院长叫胡媛秋,是宫医生的朋友熊医生在北京进修时的老师。胡院长来A市伊始,曾得学生多方照顾,师生之谊颇深,所以胡院长出面找了承包老板邢兴鸿,邢老板已经答应下来了。绕口令一样,但我一听就明白,也足见好工作来之不易。陋室佳音闻子夜,我说明晚我请客,你、宫灿老兄和他的朋友熊医生,还有熊医生的老师胡院长。
“算了吧,疼老婆的人,袋子里不会超过五百元。宫灿说他那边还有你两千元,是你给他介绍病人的,到时补请吧。”
这家伙,还真说准了。我也是一时高兴脱口而出,他要真答应,我可出丑了。
汇忠医院颇有气势,六层的长方形大楼,有近万平方米,门口有停车场,有保安站岗,非朗湖门诊部可比。
我问了导医,知道专家诊疗中心就在二楼,老板邢兴鸿的办公室在右边走廊最后一间。我来到老板办公室。门口没有牌子,屋里有两个人,一位五十多岁,短发斑白,国字脸,大鼻子,有一种朴实、敦厚的气质,我怀疑他农民出身。一位三十多岁,长脸,眉目清秀,透着一股机灵气。
“请问邢老板在吗,我是熊医生介绍来的。”
年纪大的回答他就是。他说:“你就是刘显刚了?请坐。”然后主动给我介绍另外一位年轻人,说他是这里主持的老板,叫邢小东。过后我才知道,他自己即将卸任享福去了,邢小东是他要接班的儿子。有个漂亮小姐进来送一杯茶给我,顿时使人感到一片温情。
“你在皮肤科做几年了?”邢老板一边看我的证书一边问。
我按准备了一夜的腹稿娓娓道来,口齿清楚,层次分明,留给他一个好印象。
“那就不必多了解了。”邢老板决定长话短说,“我们专家中心一共有六个科室:不孕不育、妇科、男性科、肛肠科、腋臭科、耳鼻喉科。你到男性科看皮肤病吧,和梁湘主任好好配合。”
“梁教授是专家门诊中心的老大姐,她是你们的业务负责人。别看她七十五岁了,体力能力都强着呢,三五个医生都比不上她一个!”邢小东说,“也是你们东北人。”
谢天谢地!我一颗心终于落地了。邢老板说话算数,真的让我去男性科,一路上我还害怕他临时变卦,叫我去妇科、不孕不育科什么的,那可就穿帮露馅了。男性科好混,有些东西终归是熟悉的。
七十五岁的梁主任白发如雪,高身材大骨架,有棱有角的方脸盘,大眼珠子盯人的时候入骨三分令人胆寒。朗湖门诊部内科七十二岁的齐立仁跟她一比,简直是豆腐渣。
“嗬嗬,刘显刚,这名字好,有东北人个性。我外祖父也是沈阳人,坐坐!”
梁主任的不孕不育科与妇科、男性科在一间大房子隔成的几个空间里,门口有一位斜披彩带笑容满面的导医小姐。梁主任还有一个助手叫小磊,五官僵硬,只有嘴巴会动,使用频率最高的动作是点头、点头。梁主任寒暄几句就叫小磊给我准备白大褂,自己领我到男性科,关上小门,拿出一沓药品说明书和几本处方笺及病人登记本、血压计、听诊器等。而后,开始必不可少的岗前培训。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五年前来A市的,本来是与老伴来旅游的,无意中看到一则画红框的招聘广告,竟动了心,一试,嗬,人家还挺热情,就这样留下来工作了。我是山西人,在吉林工作,当过地市医院的内科主任。开始干民营的工作也很不适应。在吉林才是看病,救死扶伤,实行人道主义。在这里,先别讲政治,也少讲那些没用的话,效益是铁的,营业额第一位。你干民营医疗工作时间也不算短,应该早就明白这里面的奥妙,我不多说。不过,我们这个专家门诊部和别处不一样,你一个月必须为老板创五十万元以上的营业额。”
天!我心里咯噔一声。五十万,平均一天就一万五千多哪!
“你别发愁,皮肤性病科一个月没五十万,老板一天也不会留你。你的前任,昨天刚刚被炒,就是没有达到五十万。你要熟悉药物的搭配,中药、西药、片剂、针剂、微波、激光都要上,一个月五六十万很容易。”梁主任见我眉头紧锁,惴惴不安,又耐心开导我,“我说小刘,你既然走进这里来了,就得把吃皇粮时的那一套收起来,藏在垃圾箱里,连想都别去想。做不到也得做。你要一门心思地想,想想来我们男性科看病的是什么人,是有钱人,还是下贱的人!他们中有的是贪官污吏,连**也可以报销;有的是尔虞我诈挖国家墙角借银行贷款开奔驰宝马的所谓企业家,全他妈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好事不做坏事做绝。你狠宰他们也算是劫富济贫。这样一想,五六十万还有什么难的?这些坏蛋,染上脏病了,眼看流脓生疮命根子快要烂掉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们不找你找谁?花万儿八千能立马好起来明天再去玩女人。大把撒银子撒惯了,万儿八千算什么?你记住,平均一张处方要四千到一万,半个月一疗程。微波每次做半小时,收费五百元,做十天就五千元。中药一个月一千二百元,加上头孢他定、左氧氟沙星这些抗生素,一万多元就开下来了。我的要求是,每一个病人一个月平均一万元,你一个月如果有七八十个病人,就有七八十万元。你的两个前任,一个病人都开到两万多,你不会比他们差吧?”
我狠了狠心说:“我一定努力。”
梁主任若有若无地摇了两下头,把几张写好的处方摊到桌上,一一指给我:“中药处方有四种,我们不写具体药物的处方,只写皮性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一号是治前列腺炎的,八正散加减;二号清热利湿,针对尿道感染、肾炎;三号是针对阳痿早泄的,那些贪官大多犯这种病;四号就是专治淋病湿疣疱疹梅毒一类的。你一定会问,要根据辨证施治另开中药处方吗?我告诉你,不用了。你开的方子若是让病人看见药物组成,如果他聪明一点,就明白这些中成药不值几个钱,一去不返还算事小,若是去投诉就惹麻烦了。还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化验员是咱们专家中心自己的,咱们是独立的。”
梁主任说完眼睛狠狠地盯着我,大概是想知道我是否听懂了她最后的一句话。我岂能不懂呢?既然肝功化验都可以造假,为什么皮肤病、性病的化验就不能?
用一天时间熟悉了汇忠医院专家诊疗中心的情况和皮肤性病科的业务后,我正式走马上任,行李也搬到“专家宿舍”去了。
宿舍里住了五个专家,一人一间。肛肠科关山医生,腋臭科裘家俊医生,耳鼻科江续滨医生,胃肠科薛寅医生。住宿条件不错,医院还有小食堂,包吃包住。客厅里有二十九寸的彩电和DVD,一个钟点工常常来打扫洗涮。
白天我都挨个儿拜了“码头”,大家都认识了。如果说接触伊始的印象是大家都文质彬彬像书生,那么,关医生就有点例外,他有点大大咧咧,和他四方大脸、浓眉圆目的相貌却也很相称。
我和关医生的宿舍只一墙之隔,几个医生都没带家属,就他屋里有个二十挂零的女人,手里织毛线,逢人抿嘴笑。关医生带着她来见我:“这是我们新来的刘医生,辽宁人。她叫蔡颖,长春人,你们是东北老乡。刘医生,我老关虽不是东北人,但和你们北方人有缘分,我就讨厌那些酸文假醋的伪君子!”关山接着说他来A市五六年了,熟人多,有啥事需要他帮忙就说一声,今晚有事外出,改日请我喝一壶。
我刚把房间归置好,江续滨医生咂着一瓶啤酒踱到我门口,倚着门框说:“刘医生,收拾好了出去走走,真闷!”
我想想没啥事,就跟他一块儿去散步。
江医生四十七八岁,中等身材,头发稀疏,衣服散发出一股樟脑味。我们沿着门口右侧的林荫大道走去。江医生对我的身份和经历倒没啥兴趣,聊了一会儿就说起皮肤科:“皮肤科的业务好做,技术含量不高,收入却很高,你是走啥门道进去的?”我只说是“碰巧,碰巧他们缺人”。江医生似乎也不大想知道究竟,话题一转,诡秘地眨了眨眼睛,尽管四处无人,还是压低声音靠近我的耳朵:“关医生有三个老婆。”
我突然想起他屋里那个水灵灵的蔡颖,他可真滋润!
江医生又扯一下我的衣袖,这个绝对女性化的动作令我心里很不舒服,他说:“关医生是湖北人,给老婆盖了一座三层楼,让她带两个孩子留守家乡。蔡颖是他三年前的一个病人,病着病着就病到床上去了。他今晚是到外头去找小寡妇,三十多岁,也来过几回,真是一表人才,比蔡颖还能多评几分。”
我小声问:“这么多女人,得花许多钱吧,他一个月能赚几千?”江医生哼了哼说:“这你就不懂了。钱主要是花在家里。蔡颖那小娘儿在工厂做工累得半死才八百元,关医生给个千把块钱她就高兴得要死了。至于那个小寡妇,倒贴的,她先前是香港老板的**,用旧了退下来的,钱倒是多多的,就是缺男人。关医生有手段,捡了个大便宜。”
人不可貌相呀!
江医生踩着碎步,一直在我身边走着,像猫一样轻轻的,动作和语气更显得女性化。他又靠近我耳旁说道:“告诉你,你可要发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讲了,你对谁都不能讲!”
我险些脱口而出说“那你就别讲了”,但也许是关医生有三个女人的事令我心痒痒的缘故吧,我郑重地承诺:“你放心,我嘴严,能当克格勃!”
“告诉你,关医生是兽医出身,在县畜医站干了二十年兽医!”
兽医?天!兽医给人看病?我开始很惊讶,但想起朗湖门诊部十三个医生中只有五个人证书是真的,也就怪自己孤陋寡闻。兽医好歹也是医!人和猪、狗、马、牛、羊都是哺乳动物,肛门的疾病应该有些类似吧。但话说回来,换药打针可以,动刀子切割外痔内痔混合痔到底是危险的事,弄不好有后遗症大便都控制不了那比杀人还可恨。江医生说这你就多虑了,割的是外痔内痔病人弄得清楚吗?反正痔疮这玩艺儿反反复复割了还会再长,没弄清楚的用激光机对准痔核一照,结了疤就走人。
两个多月后我相信了,江医生不是恶意毁谤,关山确实是兽医,搞了一本外科副主任医师执照,混进了医院,因为阉过牛马猪狗,所以选择痔疮科。开始由于滥竽充数当南郭先生还小心谨慎,以后就放开手脚营业额还名列前茅。原来他的本事在于换药时破坏病人疮面。病人抱怨治了一星期怎么还流血呢,他就苦着脸拍着病人肩膀说起同情的话:“兄弟,你的体质太差咧,免疫功能又低下,别人三天五天就好了你恐怕要十天半个月。你的淋巴细胞太懒,白细胞又不干活,咱们推一把你看行不行,用点白介素—Ⅱ,不然一个月怕也好不了!”被出血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病人到这个份上不治也不行呀,输了七八天吊瓶,关医生看病人花不少钱了不耐烦了才停止破坏疮面放他一马。
夜里,听着一墙之隔的小妞蔡颖甜蜜的呓语,我心里酸酸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 本帖最后由 孜孜妈 于 2009-8-5 00:4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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